那种发现不朽可能性的狂喜与傲慢，令燕北能看到足够清晰的画面。

　　不过这份喜悦没有维持多久……或者说再久猎魔人也看不到。

　　他只能看到有价值的东西。

　　而也只一次眨眼而已，场景已经变成了一座昏暗的地宫。

　　在某种挥之不去的焦躁不安中，还是炼金术师模样的克罗夫特，面相上总算是有了些变化。

　　这会儿的它，虽然还没有变换过身份，但应该已经彻底转变怪物了。

　　此刻，依旧还是炼金术师的克罗夫特，正盯着一只实验桌上的手。

　　那手臂上的皮肤不断起伏，时而变得透明，暴露出下方的血肉，时而硬化如石，时而软烂如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声音中带着显著的恐惧与愤怒，甚至强烈到让燕北可以观看这段记忆许久。

　　猎魔人看到怪物卷起自己的袖子，漏出那不能说是人手，甚至连形状都没有的奇异血肉肿块。

　　硬要形容的话，只能说是一团蠕动的生命。

　　很诡异不是么？

　　尤其是这东西还链接在一块人形上面的时候。

　　“为什么我的血肉会出现冲突？明明都是我的力量，明明我已经找到了永恒！”

　　克罗夫特不断测试着什么，试图寻找到自己身上排异反应的来源。

　　“不完美……这很正常，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难道是我，是我理解错了？不可能！”

　　接着，便是燕北十分熟悉的，那些他已经确认的，必然会有的场景——克罗夫特尝试各种方法抑制体内的冲突，从特殊的药剂到诡异的仪式。

　　它彻底变得孤僻，没有助手也没有交流，只有偶尔会溶解的血肉陪伴着它。

　　然后，它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固执而傲慢，并且真的找到了长生之法的炼金术师不肯怀疑自己的智慧，那就只能质疑那不够强壮的身体了。

　　它觉得换个躯壳，大概就不会有事了。

　　然后，在很长一段间隔之后，燕北终于看到了。

　　血肉逐渐崩解的克罗夫特，着急忙慌地走向一个巨大的容器。

　　容器中漂浮着一个几乎完整的人体。

　　“来吧，更完美，更强壮的身躯！”

　　熹微的光芒闪过，猎魔人敏锐的察觉到，一闪而逝的纹路，很眼熟。

　　是自己如今所在的这个地方，那个缺了核心的法阵。

　　果然是一脉相承。

　　以及，用处竟然是这个。

　　看来对于更换身体这种事情，克罗夫特已经足够熟练了。

　　这意味着它进行了许多次转换，也表明所谓的冲突不是更换容器就能解决的，那是更本质一些的问题。

　　不过回忆中，这会儿的克罗夫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

　　它只是沉溺在转移成功的狂喜之中。

　　甚至都没急着从炼金容器中出来，只是在那欣喜地打量着自己。

　　瞧着那双看着就年轻的手，望着那完美的肤质，端详着那杆更劲爆……咳咳！

　　“我的作品不会出错！我就是可以永生！”

　　很可惜，它高兴不了多久。

　　哪怕是燕北作为局外人，都能清晰的看到即便刚转生没多久，这个怪物白皙的身上交织着的血色。

　　所以很快，在一阵短暂的跳跃之后，他便看见了有着全新面容，但更加阴暗，更加绝望的克罗夫特。

　　这个怪物正坐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里，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形态的人体。有些完全是人形，有些则是怪物般的组合。

　　显然这就是它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想要制造某些东西了。

　　大概就是血族与兽族的前身吧？

　　“间隔越来越短了，明明我在不断变强……不，应该说正是因为我在不断变强！”

　　自言自语中，透着难以想象的疲惫。

　　“三百年，然后是二百二十年，现在是一百年…力量在增长，但冲突也在加剧。”

　　依旧是少不了的镜子，克罗夫特看着里面的倒影。

　　还是那样的英俊，年轻以及完美。

　　但它有些看腻了。

　　“每一次转生后的稳定期却在缩短，如果无法真正解决冲突的问题，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在在转生开始之前，就来不及做任何事，直接崩解成一摊血肉。”

　　突然的暴怒，令它直接摧毁了镜子——连带着后面的墙壁，还有一部分建筑。

　　燕北不由得瞳孔微缩。

　　这份暴力，甚至比之前那次试探中看到的，要恐怖得多！

　　如果克罗夫特真如这份记忆中说的那样，在不断成长的话，那自己先前的判断可能就有了巨大的失误。

　　感知羊皮卷没有错！

　　对手没用力，和对手只有那点力，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足够在任何时候完成掀桌子的举动。

　　无论能够让自己满意，但肯定不会让对手满意。

　　那在燕北先前的试探中，克罗夫特之所以会有那样的表现，到底是因为它在转生之中开始往虚弱的方向走呢，还是它只是刻意压制？

　　抱着这样的疑惑，燕北看着眼前的场景再度变换。

　　“很难想象，强大竟然会为我带来灭顶之灾！”

　　克罗夫特不断变换着身份，有时是学者，有时是商人，有时是流浪者。

　　唯独没有贵族。

　　看来它依旧谨守着某种谨慎。

　　不过随着那所谓的永恒逐渐缩短，它也越发着急。

　　在一段特别清晰的记忆里，克罗夫特站在一个巨大的工厂之中。

　　“力量或许是一种诅咒，越强，离永恒越远。”它不断喃喃自语，“我得让什么来分担一下，什么都可以！”

　　于是，血族和兽族诞生了。

　　将自己的本质分裂，稀释再重组。

　　血族获得长久的寿命与些许奇异的力量，但需要吸血来维持。

　　兽族获得永恒的青春与强大的躯体活力，但需要不断吞啮血肉。

　　掠夺生命的炼金术师没有制造生命，只是创造出全新的工具。

　　“在它们本能中刻下仇恨的印记。血族将渴望肉族的力量，肉族将渴望血族的精华。让它们互相狩猎，互相研究，互相完善彼此的力量体系”

　　“我或许会变得衰弱一点，但冲突也会变得没那么强大，我可以得到更多的时间与可能。甚至在这两族的战斗中，能找到我未能发现的答案。”

　　完美的永生，是两族对克罗夫特来说唯一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