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说道：“公子。”

　　吕定转头看他。此时山谷之中已渐渐安静下来，士卒正忙着清理战场，拖走尸首，收拢俘虏，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低低的呻吟。

　　夕阳已经沉入丘陵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谷地之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郭嘉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战场上，而是望向更南面的山岭。

　　那一带丘陵起伏，林木连绵，官道在山间若隐若现，一直通往陈国境内。

　　郭嘉轻声说道：“梁国这几股贼众，看着不过是外沿。”

　　吕定微微一怔：“外沿？”

　　郭嘉点了点头，随手用马鞭指了指远处山岭，说道：“这两日斥候所报，梁南与阳城之间的贼众虽然人数不少，却旗号杂乱，各自为阵。真正能号令他们的人，多半不在这里，而是在更南面。”

　　吕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声说道：“陈国？”

　　郭嘉微微一笑：“多半如此。”

　　徐晃此时也走了过来，甲叶上还沾着血迹。他听见两人的对话，皱眉说道：“若贼首真在陈境，那这一仗恐怕还没完。”

　　郭嘉点头说道：“正是。”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在那些被押着的俘虏身上，语气依旧平静，“不过这些人，或许能给我们答案。”

　　吕定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把贼军头目带上来。”

　　不多时，几名被捆住的黄巾贼兵被押到阵前，其中一人身材粗壮，头裹黄巾，看样子是个小头目。许褚提着刀站在旁边，只是往那人面前一站，对方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吕定没有多说废话，直接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那贼兵迟疑了一下，正想含糊其辞，许褚却把刀往地上一插，淡淡说道：“说。”

　　那人顿时打了个哆嗦，急忙说道：“我……我等原是梁南山中的人。”

　　郭嘉却忽然问道：“你们听谁号令？”

　　那贼兵一愣，下意识答道：“渠帅……”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光：“谁？”

　　那贼兵咬了咬牙，终于低声说道：“刘渠帅。”

　　徐晃与李通都看向郭嘉，后者却像早已料到一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在何处？”

　　那贼兵不敢再隐瞒，连忙说道：“在……在陈国北山。”

　　这一句话说出口，几名将领的神情都微微一变。徐晃沉声说道：“果然在陈境。”

　　郭嘉却只是轻轻一笑，说道：“陈国北山山岭绵延数十里，若在那里立寨，梁南这些贼众不过是外围耳目。若不拔掉北山，这些贼众只会越聚越多。”

　　吕定沉思片刻，问道：“北山有多少人？”

　　那俘虏连忙说道：“渠帅麾下……大概五六千人。”

　　李通皱了皱眉，说道：“若真有这么多人，陈国郡兵多半早就吃过亏。”

　　郭嘉轻声说道：“正是如此。”他看向吕定，又说道，“陈国这些年不敢轻动，多半就是因为这股贼众。”

　　吕定问道：“那依你看，陈国相会如何？”

　　郭嘉笑了笑：“观望。”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我们先打。”

　　徐晃忍不住冷哼一声：“倒是会算账。”

　　吕定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望向南方那片起伏的山岭。那里正是陈国北山的方向，也是这一场清剿真正的根源。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打。”

　　他说得很平静，却没有半点犹豫。

　　郭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说道：“公子既然决定动手，那便要快。今日两战，梁南贼众已败，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北山。若让他们提前收拢兵力，再据险固守，这一仗便难打了。”

　　徐晃点了点头：“不错。”

　　郭嘉继续说道：“所以要趁他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先断他们的粮。北山山寨虽然险，但数千人吃粮，总要从外面运，只要截住粮道，他们自然会自己出来。”

　　吕定沉思片刻，问道：“粮道在何处？”

　　郭嘉笑了笑，说道：“问他们。”他说着看向那几名俘虏。

　　果然，其中一人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还没等许褚开口，便连忙说道：“粮……粮是从北面坞堡运来的，每隔几日便有粮队入山。”

　　郭嘉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说道：“果然。”他站起身，看向吕定，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隐约的锋芒：“公子，这一仗若打得好——豫州南境，便再无黄巾。”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山谷渐渐被夜色吞没。吕定望着南方那片连绵山岭，沉默许久，终于说道：“传令，明日整军，南入陈境。”

　　山风从谷间吹过，卷起尘土与血腥气息。远处官道在夜色中延伸向南，而那条路的尽头，正是陈国北山。

　　与此同时，这一战的消息已经随着逃散的贼兵与过路商旅传向各地——汝南兵破梁南，吕定之名，也开始在豫州各郡之间悄然传开。

　　数日之后，陈国北山。

　　夜色降临，群山之间一片昏暗。

　　山岭深处，一座巨大的山寨依山而建，寨墙以粗木和乱石垒起，火把沿着寨墙一排排点起，在夜风之中摇曳不定。

　　寨中人声嘈杂，数千黄巾贼众聚在寨内空地上，刀枪杂乱，旗号林立，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搬运粮袋，还有人围着篝火大声议论。

　　寨中央的木台之上，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站在那里。

　　此人头裹黄巾，身形魁梧，面容粗犷。

　　正是北山贼众的渠帅——刘辟。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锋在火光之中泛着冷光。

　　这时，一名喽啰急匆匆跑上木台，气喘吁吁地说道：“渠帅！”

　　刘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那人连忙说道：“梁南那边……出事了。”

　　刘辟眉头一皱：“什么事？”

　　“黄盛他们……被官军打散了。”

　　周围几名贼将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惊声说道：“怎么可能？梁南不是有两三千人？”

　　那喽啰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听说……是汝南兵。”

　　“汝南？”刘辟的目光微微一沉。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这段时间梁南一带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汝南郡出了个年轻将领，正在四处清剿黄巾，只是他原本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梁南那些人，本就只是外围耳目。

　　刘辟缓缓走到寨台边缘，望向北山之外的黑暗山岭，山风吹动他的黄巾。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黄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