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民以食为天
不是排队喝粥的,是记名之后,被分到活计的。
有人在挖沟,有人在铺路,还有人已经被分到夜里守路的位置。
第五天清晨,平舆县城门一开,先出来的不是百姓。
是两个衙役。
衣甲不整,腰刀也没佩齐,只拎着水火棍,站在城门口张望了一阵,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们看见了城外的粥棚,也看见了路边排成一线的木牌。
“这……还真没散。”
其中一个低声说,另一个没接话,只是咽了口唾沫,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场面。
但这是第一次——
城里已经没粮了,
城外却还在“养人”。
而且不是乱养。
有人发粥,有人点名,有人巡夜。
像一支……已经跑起来的队伍。
衙役没有上前,他们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城。
县衙里,县令正在写字,字写得不慢,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案头放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郡里昨日传下来的调粮批复,写得很长,真正有用的,只有一句:“春荒在即,各县自筹为先。”
第二份,是里正们联名递上的呈帖,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只问一件事——
“城外粥棚,是否属官设?”
县令看到这份时,眉头跳了一下。
第三份,是昨夜送来的私信。
没落款,只写了一句话:
“粮车,已经绕城走了三次。”
县令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他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来人。”
门外有人应声。
“去查一查,城外粥棚——”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查什么?
查谁设的?
查了又能如何?
官仓不开,是他下的令,县兵不动,是他默许的。
现在城外有人在“救命”,
他若派人去拆——
拆的是谁的命?
“算了。”
县令摆了摆手。
“让他们……别闹事就行。”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取缔”。
不是“归官”。
只是——别闹事。
这已经不是命令了。
而是一种……退让。
与此同时,城外。
吕定站在一条新挖的沟边。
沟不深,是给雨水走的。
几个年轻人正轮流挥锄,动作生疏,却没人偷懒。
他们知道——
干完这段,晚上能多分一把粮。
不是粥。
是实粮。
“东边路口,昨夜没事。”
有人来报。
“南边那段,有两个人影转了一圈,没靠近。”
吕定点了点头。
“继续巡。”
他没有加人。
也没有夸奖。
只是照着昨日的安排,一项一项往下走。
到午时,记名的人数,已经破了三百。
其中有十几人,是城里来的。
穿得比庄户好一点。
眼神却躲闪。
“城里没粮了?”
吕定问。
那人低头。
“铺子不开门。”
“官仓呢?”
“……说等。”
吕定没再问。
他让人领他们去后头,分活。
不是守夜。
是修路。
这一点,很重要。
他不让城里来的人,一开始就拿刀。
他只让他们——
把脚踩进泥里。
当晚,巡夜的人多了一倍。
但火把,却少了一半。
不是不敢亮。
是没必要。
路上安静得很。
没有抢。
没有偷。
连野狗都少了。
因为人多了。
秩序一旦出现,就不容易乱了。
第七天。
县衙终于派人来了。
不是县令。
是主簿。
人没穿官服,只带了两个随从。
他们走到粥棚前,被拦住。
“来做什么?”
主簿清了清嗓子。
“县里……想问问。”
“问什么?”
“问这粥棚,是不是……暂代官设。”
这话说得极轻。
像是怕被谁听见。
吕定这天,还是没穿新衣。
他站在锅边,手里拿着勺。
“不是。”
主簿一愣。
“那……”
“是庄设。”
一句话,干净利落。
主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本来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一下子没了用处。
“那你们这样……会不会不妥?”
吕定看着他。
“哪里不妥?”
主簿被问住了。
不妥在哪?
没抢官粮,没进城,没闹事。
甚至还在修路。
“县里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主簿沉默了。
他担心的是——
城里,已经没人再等县衙的粮了。
“若是有人问起……”
吕定点头。
“你就说。”
“人,是自来投的。”
“粮,是庄里出的。”
“路,是大家一起修的。”
“县里若要接手——”
他顿了顿。
“随时。”
主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复杂。
“那……夜巡呢?”
“巡。”
“名义?”
吕定笑了笑。
“名义,在城里。”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让主簿背后,一阵发凉。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也没有留下任何文书。
但当晚,县衙的夜巡,停了。
不是撤。
是没人来。
第九天。
里正们,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问粮。
而是问——
“若是修完路,还能不能留下。”
吕定看着他们。
“路修完了,还有田。”
“田怎么分?”
吕定没回答。
他只说了一句:
“到时候再说。”
这一句,没有承诺。
却比承诺,更让人心安。
因为他没骗。
夜里,县城里,有人收拾行李。
动作很轻。
马车没走正门。
从后巷绕出去。
城门守兵看见了。
没拦。
他们甚至,还帮着抬了一下箱子。
那一刻。
平舆县的名义,还在。
县令的印,还在案上。
告示,也还贴着。
可真正管用的东西——
粮、路、人——
已经慢慢,移到了城外。
风吹过夜色。
粥棚的火,一盏一盏熄下。
县衙后堂,一盏小灯还亮着。
不是正堂用的官灯,是侧间临时点的旧油灯,火苗发黄,只照得见案前一角。
县令坐在那里,看着一页账。
不是公文。
是城中各铺这半月的税粮清册。
哪一家减了,哪一家欠了,哪一家干脆不报了,全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慢。
不是算不过来,是不愿算完。
门帘轻响。
主簿站在外头,没有进来。
“说。”县令没有抬头。
“东市那三家粮铺,今晚都关门了。”
县令指尖一顿。
“关门?”
“是清账。”主簿低声道,“账封了,人不在铺里。”
“走了?”
“有两家,今夜就不在城中了。”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
县令抬头,看了主簿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也没有惊。
只是疲。
“城外……还在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