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平舆春荒
平舆县的春天来得不算晚。
城外的麦苗已经抽了穗,颜色还青,田埂上能见到人影,有人弯腰除草,有人扶着犁,远远看去,并不像是要荒的样子。
可城里,却先乱了。
不是兵乱,是市乱。
天还没亮,东市口已经挤满了人,没有吵闹声,却异常密集,人挤着人,脚步慢得几乎挪不动,像被冻住的水。
卖粮的铺子还没开门,可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有人裹着破袄,有人干脆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趾冻得发紫,却不敢动。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角,再转进巷子里,隐没不见。
没人敢插队,也没人敢走。
因为前一日,米价又涨了。
不是一点,是一斗涨了三十钱。
消息是夜里传开的。城里睡得浅的人,半夜听见隔壁敲门,听见人低声说话,说的都是同一句——
“粮,又涨了。”
天一亮,消息就成了实数。
东市第一家粮铺刚开门,掌柜只往外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他没立刻摆秤。
而是先把门板重新插紧,只留一道缝。
“今日限量。”
四个字一出,人群里终于起了动静。
不是吼,是喘。一种压在喉咙里的喘息声,像是一群人同时被什么勒住了脖子。
“限多少?”
有人问。
掌柜没立刻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口。
那里站着两名县兵,甲旧,刀钝,脸色比排队的人还要难看。
掌柜喉咙动了动。
“一户……半斗。”
人群一静,接着,是低低的骚动。
半斗。
不够。
哪怕掺了糠,也撑不了几日。
有人往前挤了一步,被后面的人拉住;有人低头算着什么,算到一半,又把头埋进怀里;还有妇人抱着孩子,一只手遮着孩子的脸,怕他看见这些。
县兵动了,不是拔刀,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下,人群便又静了。
没有人敢真乱,谁都知道,一乱,粮只会更少。
城里的官仓,在县衙后。
门紧闭。
门口贴着新告示。
纸是新糊的,墨却已经干透。
“春荒将至,待郡令调粮。”
下面落着县令的名。
字写得不歪,却很轻,像是怕压坏了纸。
人群看了几眼,又默默移开。
他们不骂,骂了也没用,他们只是等。
等粮,等一个能吃的东西。
第三日午后,县衙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书吏带着两名县兵,沿街张贴新告示。
纸不新,边角有旧痕,像是揭下又糊上去的。
上头多了一行字——
“郡粮已调,三日可至。”
人群围了上来。
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反复看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它会不会自己消失。
“哪三日?”
有人问。
书吏没抬头,只回了一句:“自然是三日后。”
那一日,县衙后头支起了粥棚。
锅不小,米却少。
粥稀得几乎成了热水。
第二日,粥棚没开。
说是“粮未到,先停一日”。
第三日,告示还在。
粥棚却彻底撤了。
到了傍晚,有人发现——
告示上那一行字,被人用炭抹黑了。
没人知道是谁。
也没人去补。
当夜,城门外的人,比城里还多。
吕家庄的方向,有烟。
不是炊烟,是粥棚的烟。
很淡,却一直不断。
第一天,只支了三口锅。
锅不大。
水多,米少。
粥薄得能照见影子。
但热。
而且是真的。
吕定没有露面。
他只是让人把锅支在官道旁,离城还有一段距离。
不进城。
不喊话。
粥熟了就盛,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只有一条规矩——
不许插队。
第一碗粥端出来的时候,有人不信。
端着碗站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喝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口。
第三口。
喝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锅,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真的。”
他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
却传得很快。
第二天,粥棚前的人多了三倍。
第三天,城里的人也出来了。
有人一早就到,站在路边,连城门都没进。
县衙知道了。
但没动。
粥棚不在城里。
没动官粮。
也没人闹事。
第四天,有人开始问。
不是问粥。
是问——
“能不能,多给一碗?”
看锅的人摇头。
“不能。”
“那……能不能留下来?”
这话问得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看锅的人没有立刻答。
他朝远处看了一眼。
那天,吕定来了。
没骑马。
穿着旧袍,袖口卷起,鞋上全是泥。
他站在锅边,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才开口。
“粥,是救命的。”
“粮,是要命的。”
声音不高,却稳。
“想要粮的,留下。”
“想白吃的,喝完走。”
人群一静。
有人低头。
有人抬头。
有人把孩子往身后藏。
“留下,做什么?”
终于有人问。
吕定伸手,从一旁拿起一块木牌。
牌上只有两个字。
记名。
“清官道边沟。”
“铺庄外土路。”
“夜里轮流守路。”
“做得了,就有粮。”
“做不了,就回去。”
没有威胁。
也没有多余的承诺。
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人群沉默了很久。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
衣衫破旧,手却很稳。
他走到牌前,接过炭笔,在木牌上写下名字。
字歪。
却重。
第二个。
第三个。
到傍晚时,木牌已经挂满了一排。
那天夜里,城里有人发现了一件事。
县衙门前站着的,不再是百姓。
而是里正。
他们问的不是粮。
而是——
“吕家庄,还收不收人?”
夜风吹过,官道旁的火还亮着,火不大,却照得见路。
而真正的荒乱,才刚刚开始露头。
第二日一早,县城里便传开了消息。
不是官告。
是人口相传。
“官仓,还是没开。”
“郡粮,没影子。”
“县衙说,再等两日。”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告示前等。
他们已经等过了。
第三日,东市有两家粮铺干脆不开门。
不是卖完。
是怕。
怕一开门,人就压不住。
县兵被调了出来,在市口站了一整天。
没有人闹。
但那种安静,比闹还让人心里发虚。
到了傍晚,有人发现了一件更怪的事。
城里巡夜的县兵,少了一半。
不是撤,是没来。
而官道旁,吕家庄那边,却多了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