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刘家夜话
刘家庄的议事堂,本不该在这个时节用上。
往年春耕前后,这里只会开一次门,议水、议田、议徭役。族老坐在上首,年轻人站在两侧,吵几句,拍几下案,最后各退一步,也就散了。
可今年不一样。
议事堂内原本沿墙摆放的长案,被一张张清走,只留下正中那张最宽的。
案面被反复刮洗过,旧漆尽去,木纹发白,纹理纵横,像是被岁月一点点磨出来的骨头。
上头铺着一层粗布,边角已经起毛。
粗布之下,不是祭器,也不是酒肉。
压着的,是账册、粮票,还有各庄递来的名簿。
名簿被分成几摞。
有的是整庄送来的,字迹整齐,封口还算规矩;
有的却只是零散几户,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夜里借着油灯抄的。
谁交了粮,谁断了供;
哪一仓夜里被动过,哪一户白日少了人——
全在这里。
阎象坐在案后。
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直裾,袖口卷起半寸,露出手腕。那只手修长而稳,指节并不粗,却有一层薄茧。
他来汝南,不过数日。
本也不打算久留。
袁术遣他出来时,并未给他官印,也未授他旗号,只淡淡说了一句:
“别急着插旗,先看看,人能不能用得上。”
这句话,阎象记得很清楚。
算筹在他指间起落。
落在案上,声声分明。
不急,不乱。
堂外,讨董的旗就插在门口。
离得很近。
风一过,旗面猎猎作响,影子在门槛上晃来晃去,几乎要扫进堂内。
可阎象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旗是给人看的。
账,是给自己算的。
“阎先生。”
杜姓男子站在一侧,语气比在吕家庄时,明显低了几分。
这里不是外头。
他那点“奉讨董之名”的底气,在这间议事堂里根本用不上。
“昨夜……吕家庄那边,还是没动。”
算筹轻轻一顿,又继续。
“我知道。”
阎象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算进账里的事。
杜某一怔,下意识问道:“先生怎么知道?”
阎象没有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昨夜没回营。”
杜某苦笑。
确实没回。
不是被拦。
是他自己站在外头,看了半宿。
“……是。”
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他们站得很稳。”
这一次,算筹停了。
阎象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锐,却让人不敢躲。
像是在量一块地,看它能不能下桩。
“稳到什么程度?”
杜某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找一个既准确、又不显得夸大的说法。
“没挂旗。”
“没喊话。”
“也没追人。”
他顿了顿,低声道:
“像一堵墙。”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外头风吹旗帜的声音,一下,一下。
阎象低头,把最后几根算筹归位,才开口:
“刘家庄呢?”
“乱了。”
杜某答得很快,“粮一按三成收,人心当晚就散。”
“抢人了吗?”
“没有。”
“那就是自己散的。”
阎象点了点头。
这很正常。
旗一压下来,庄子最先散的,从来不是壮丁。
是心。
心一散,庄就不是庄了。
只是一个,可以被反复进出的地方。
“那吕家庄呢?”
杜某这次犹豫了一下。
“……没散。”
“不但没散,反而——”
他压低声音:
“外头有别的庄,开始往他们那边靠。”
阎象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靠?”
“不是投。”
杜某连忙解释,“就是借粮,借夜,借人看一眼。”
“他们给?”
“给一点。”
“但规矩很死。”
“什么规矩?”
“不给庄,只给户。”
“不给名,只给活路。”
阎象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有意思。”
他拿起笔,在账册角落,轻轻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不是圈。
不是记名。
只是一个点。
像是暂时放在那里。
等账翻到下一页,再看。
“先生。”
杜某试探着问,“要不要……再试一试?”
“试什么?”
“压一压他们。”
阎象合上账册。
“不急。”
“为什么?”
阎象走到议事堂门口,却依旧没有看那面旗。
“因为他们没抢。”
“没抢,说明不缺这一口。”
“可要是等他们再大一点——”
“等他们大了。”
阎象打断他,语气平静,
“就不是你我能管的了了。”
“记住。”
阎象缓缓道:
“旗这种东西,压得住乱兵。”
“压不住会算的人。”
杜某咽了口唾沫。
“那吕定——”
“他在算。”
阎象道,
“而且算得不快。”
“不快,才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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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庄子,都能算。
汝南南侧,三处小庄。
都不大。
各自不过二三十户。
这几日,他们听说了一件事——
“吕家庄没挂旗,也没被抢。”
这句话,比任何讨董檄文都管用。
第一个庄,学的是收粮。
族老一拍桌子:
“三成!也收三成!”
话喊得响。
可粮一收,人就炸了。
“人家吕家庄有护卫队!”
“我们有什么?”
当夜,就有人拖家带口跑了。
不是往吕家庄。
是直接散进野地。
第二个庄,学的是夜巡。
挑了十几个壮丁,发了木棍。
第一夜,还算齐整。
第二夜,就有人装病。
第三夜,真来了人。
不多,十来个。
没打。
只在庄外点火,喊话。
夜巡的人先跑了。
天亮时,粮仓空了一半。
庄子,当天就散了。
第三个庄,学得最像。
分地。
立规矩。
甚至也说“按户”。
可他们犯了一个错。
太急。
规矩刚立,就想立威。
一个佃户晚交了一斗粮,被当众打了。
人没死。
可第二天,全庄的门都关了。
不是防贼。
是防他们。
第三天清晨,人走了一半。
剩下的,连地都没人种了。
三天。
三个庄。
全塌。
而就在这三天里——
吕家庄,多了二十七户人。
没人敲鼓。
没人宣告。
只是夜里,外屯多了几盏灯。
有人来了。
没人拦。
吕定只让人记一件事:
谁来,不问庄。
只问人。
只是这件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人多了。
粮,就要紧了。
而汝南的春,还没完全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