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楼,卫玠挑了个视野开阔的雅间,点了一桌颇具本地特色的丰盛酒菜,又要了两坛陈年花雕。
他临窗而坐,望着楼下熙攘街景,回想起沈凌川往日做派,心中暗暗好笑。
这虬髯汉子名叫沈凌川,一年前这沈凌川与黄河四鬼赌斗,眼瞅着赢了,却着了暗算,迷药放倒,被黄河四鬼塞进河中奚落。
却不巧正好撞上卫玠来收取黄河四鬼的功德,于是救下了他。
这沈凌川平日最好夸口他有三绝,一绝是千杯不醉,二绝是三柄钢刀,三绝是视红粉如骷髅、绝不沾惹女色。
看今日这情状……莫非如今只剩下“二绝”了不成?
正想着,沈凌川已走了上来。
双方互讲别情。
原来,大约半年前,沈凌川行至豫州道上,撞见一伙山匪正在劫掠行商。
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凭着一身武艺与三刀绝技,杀散匪徒,救下十余人。
清点人数时,却发现车队中有一名年轻女子,家人皆已罹难,孤苦无依,哀泣不止。
女子自称姓苏,冀州人士,此番随父兄南下行商,不想遭此横祸。
沈凌川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哀求他庇护,又听得她故乡竟在数千里外的北方,一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明明自己计划是要继续南下游历,却鬼使神差地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要护送这苏姑娘返回冀州家乡。
这一应承,便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沈凌川一路小心护卫,既要应对路途艰险,又要应付孤身男女之间的不便。
还好这苏姑娘虽是弱质女流,却颇识大体,性情温婉,途中对他饮食起居照料得颇为周到。
两人一个豪迈粗疏,一个细腻体贴,相处下来,倒渐渐生出几分相依为命般的亲切出来。
沈凌川漂泊江湖多年,刀头舔血,何曾被人如此细致关怀过?心中那股异样感越来越浓,但每每念及自己“不近女色”的豪言,又觉别扭,只得强自按捺。
这一路,足足走了三千余里,历经数月,方才抵达这梧县。此处已属冀州南缘,再往北不远,便是苏姑娘家族所在的县镇。
只是这几日苏姑娘染了些许风寒,所以便在这梧县暂且住下几日。
“说起来,那冀州县镇的名字倒也巧,与我一位故人家乡同名,也叫‘桐县’。”沈凌川大口吃了几筷子菜,抹了抹嘴说道。
卫玠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桐县?那不正是自己要去“槐树院”的所在么?
还真是巧合。他不动声色,举杯赞道:“沈兄高义,护送孤女,千里奔波,这份侠义心肠,当真令人敬佩。来,小弟再敬你一杯!”
不料,沈凌川这次却看着杯中酒,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竟将酒杯轻轻推开,苦笑道:“兄弟,这酒……我恐怕是不能多饮了。不瞒你说,我已有些日子,滴酒未沾了。”
卫玠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讶然挑眉。
心中嘀咕:“好嘛,这两绝原来只剩下了一绝不成?”
见卫玠满脸诧异,沈凌川黑脸上窘迫更浓,挠了挠头,才闷声解释道:“兄弟别误会,我与苏姑娘……呃,如今我二人已结为异姓兄妹,并无半分私情逾越。不饮酒,却与此事无关。”
他叹了口气,虎目中闪过一丝懊恼后怕:“是前两月,路过一处险峻山道时,我因前夜多饮了几碗,次日晨起头脑仍有些昏沉,反应慢了半分。恰遇山上滚石,我本该能轻易护着义妹避开,却因那片刻迟滞,险些令她被石头砸中。虽最后只擦伤了手臂,但我当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事后想来,若真因贪杯误事,害了义妹性命,我百死莫赎!自那以后,我便对天发了毒誓,此行未尽,滴酒不沾。”
卫玠听罢,微微一笑,心中却是又评价道:“原来三绝没了一停半绝。”
沈凌川又来问卫玠为何来此,卫玠不愿说出实情伤了二人情分,只是道要去西方游历,刚好要路过桐县,可与沈凌川一起。
沈凌川听罢大喜。
两人谈及江湖琐事,沈凌川滔滔不绝,又聊起一事,沈凌川便问卫玠是否知道清月郡主。
卫玠一笑:“这郡主是唐国来的客人,如今旅居在我明国,甚有丽名。”
“李长庚一见之下神魂颠倒,惯爱作诗的李长庚还写下“天生素面本倾国,胭脂不向镜前磨。”的佳句,引得众人传抄,洛阳纸贵。”
“我如何没听过她的名头?”
沈凌川笑道:“说来好笑,也是件奇闻,几月前,这清月郡主忽然广发悬赏,愿出千金,要找一位救她性命的侠客,却只说是位身穿白衣、脸覆银色面具的人物,别的线索一概没有。这大海捞针一般,哪里找去?”
“倒是引来不少冒名顶替的,这些冒名的不仅眼馋这千两黄金,还做着一亲芳泽的美梦,于是纷纷前去冒认。结果都被这清月郡主识破。这事传了开去,引得京城里的皇帝老儿大怒,连砍了几十个脑袋。”
说到这里,沈凌川却是一顿,看向卫玠,表情古怪:“卫兄弟,我倒是觉得这郡主要找的人和你有几分相像?”
卫玠听罢,微微一笑,一口饮尽杯中已经凉了的花雕酒。
“沈兄却是开得好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