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此机会,道人撑起身子,看了两只鬼皮影一样,又扭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卫玠。
手里变出一张符咒,符咒自行燃烧起来,只剩下一团惨绿光团。
这光团被道人一指,飞向卫玠,转瞬入体,卫玠身上的疼痛迅速消弭了下来,只是却没注意到眼角已多了几道细微的皱纹。
“小子,你家大人怎么说?”道人嗓子更加沙哑,犹如砂纸磨过一般。
“呸”卫玠吐出一口残血,勉强应道“正在赶来,前辈再支撑片刻。”
道人闻言,不再多言,指尖一引,一截绳索自袖中飞出,自行飞到弯折处紧紧捆上捆上。
随即一跃而起,起身时腿上咯吱吱的骨头摩擦声让卫玠听得牙齿一酸。
那黑鸦蔫蔫的在半空中飞着,叫到:“我被鬼气入了体,一时是帮不了你了,你再不用便万事休矣。”
道人闻言,颇为踌躇。
黑鸦又是连连催促。
“你还想从邪祟手下跑走吗?”
道人才下定了决心,从身后取出一葫芦,葫芦口塞子自动落下,悬在道人头顶。
葫芦里登时飘出一股黑气。这黑气似有灵性一般,在原地打了个转。径直扑向其他两个戏班。只是在戏班身遭绕了一绕,那两个戏班身上‘噗嗤’作响,一眨眼便只剩下一具白骨,摔落到了地上。
黑气吃饱了,足足大了四五圈,已如一朵黑云。道人则如虚脱般瘫坐在地,连抬指都显得困难。
黑云又向卫玠飘去,卫玠早有准备,早早挪到了道人旁边。
见状赶忙躲到道人身后。
黑云也没纠缠,在空中拐了个弯冲向皮影。
这俩皮影不知厉害,呼啸着扑向二人,当头就被罩了进去。黑云被两头皮影撞得黑气起伏,但怎么也冲不出来。
黑云里发出刺耳般的鬼叫声,左突右撞,黑云被撞到不断变形。
道人见状,挣扎起身,勉强趺坐在地,双手结成法印,皮肤不断渗出黑血来。效果却是立竿见影,黑云中皮影的挣扎明显减弱了许多。
乌鸦在一旁叫喊:“快些快些,煞气计量不多。”
黑云中却突然爆发出刺目血光,内里刺透黑云映射出来。鬼皮影似乎也感到大难临头,在里呼道,字字如泣:“我…儿,我…儿……”。
下一刻,两只鬼皮影竟在黑云内部相互吞噬,融合成一个更加狰狞的怪物。
新生的鬼皮影长着四只扭曲的手臂,将肚皮掀开,一手一个,竟从肚里掏出四个婴孩。
这四个婴孩光头无发,浑身赤裸。本该可爱的短手短腿鬼气森森,惨白无匹。此时婴孩被捏在鬼手当中,好似如梦方醒,突地张开血目,发出响亮的啼哭。
煞气仍在侵蚀着这尊新生的皮影,鬼皮影和这四个鬼婴肉眼可见的被煞气侵蚀的皮焦肉烂。
鬼婴啼哭愈发响亮。
道人冷哼一声,全力催动黑云,黑云在道人的全力催动下不住翻腾,鬼皮影在黑云中发出凄厉尖啸,每一次挣扎都让黑云表面凸起狰狞的形状。
道人皮肤上黑血愈发稠密,甚至连脸上黄符都沾染上了斑斑血迹。
卫玠躲到边上,正瞧着场内形势,忽然汗毛乍起。
察觉不对,于是扭头一看。
竟是不知何时,四周街道已站了不少女子。这些女子竟是毫无动静!
身后黑暗处,还有女子不断赶来。皆是衣衫不整,显是是睡下后被召来的。
这些女子或老或少,或高或矮。个个面色狂热,紧盯着鬼婴。
卫玠瞳孔一缩,看到之前遇到那个妇人也混在女子堆中,看到这张不久前还七情上脸的脸庞此刻却是一片癫狂,卫玠心底不禁也生出了一些寒意。
鬼皮影将手里一鬼婴放到嘴边,鬼口一张,便当头撕咬掉半截身子,只剩两条断腿还在手里握着,黑气从鬼口与婴身上飘散开来,血光更盛,引得四周女子更加狂热。
这些女子眼神中的狂热达到了顶点。在鬼婴血光与啼哭的牵引下,她们仿佛听到了召唤,身形如提线木偶一般,越过卫玠向着黑云方向踉跄走去。一道道半透明的女子虚影,从她们的天灵盖缓缓飘出,凝成一道道魂绳,投向鬼皮影手中的鬼婴。
那乌鸦见状,急得嘎嘎大叫,双翅一挥,飞到半空中,不知使了什么术法,浑身放出百道金光,祠堂前登时亮如白昼。
金光到处,只一瞬,一小半魂体与鬼婴的链接就断裂开来,那些断开的女子魂魄缩回体内,躯体直挺挺倒在地上。
但这乌鸦在空中也只坚持了片刻便耗尽了力气,掉落在地,鸦肚朝天不再动弹。
鸦身通体变成了暗金色,身下的草木在燃烧起来,在地上灼烧出一个焦黑的印记。
剩下的那大半魂线得以射到黑云当中,被鬼婴趁机吸取。
如此一来,鬼皮影身形虽仍被煞气灼烧,残破的身躯却已有凝实的迹象。
此时道人法力运转,袍袖鼓起,七窍中都渗出黑血,脸上黄符已染成了尽墨。
他双手结印如飞,催动那翻腾的黑云如巨蟒般收紧。黑云灼烧声更盛,几近刺耳。
但得了许多女子魂魄的鬼皮影已非同以往,手中剩下的那三个鬼婴,嘴巴张裂,几乎横断整张脸庞,根根尖齿分毫可见,开始狼吞虎咽般地吞吃煞气,每吃一口,鬼婴就脱落一些血肉,转瞬间,鬼婴就露出大片大片的白骨。
黑云开始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鬼皮影将那半具鬼婴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空闲出来的鬼手猛地一挥,竟破开了黑云探了出来。
道人眼见得如此,暗道不妙。
心中一发狠,左手并指如刀,轻轻一划,整条右臂便被切了下来。
道人心都在滴血,这可是自己千辛万苦才炼制的上佳躯壳!
可此时也顾不得心疼了。
“怙照炼尸,戊炁借法!敕!”
道人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到手臂之上。
那断臂化作一道乌光没入黑云。
然而仍是不够,道人又如法炮制,斩下双腿投入云中。每斩一肢,他脸色就灰败一分,但黑云却因此重新稳固。
卫玠躲在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心中突然冒出一句吐槽:“看着都要做成一锅排骨汤了。”
……
……
道人这时只剩一条左臂,勉强直在地上,形如人彘。额头已浸染成黑色的黄纸底部突地崩坏一角,并且缓慢地开始向上蔓延。
斗法已至生死关头。
道人心底焦急,但如今已连一丝分神都顾不上了,只能咬紧牙关,将残存法力尽数灌入煞气黑云。
道人原来出身魔门一百单八个外脉之一,是魔道巨擘怙照宗的外支,素以炼尸弄僵闻名。他见那山中略略有些灵炁,便顶替了山中道观的原先道士,在此潜修炼尸之术。
恰逢村民上山寻人求助,他听闻村中异状,心下便猜是怨鬼作祟,不禁见猎心喜,随之入村。
稍加探查,果然发现,因着长久以来,这村里有溺毙女婴的传统。所以久而久之之下,河中积聚的怨气已是非比寻常。
这村里,往日夜半也曾有过魂泣鬼叫,人影耸动。村民都没当回事,全做平常,只是村中族长请过些寻常道人办过一场醮会。
说来也巧,会后鬼叫声便不见了踪影,村民还以为是件好事。
结果原来此处寻常冤魂的竟已被替了,竟不知怎滴,变成了更为凶戾的邪祟!
道人知道是邪祟作怪后心中纳闷,这村庄不临阴脉,又非绝地,怎会孕育出邪祟来?
要知这邪祟,乃是应天地气机牵动而生,人间怨气以养,出生便有种种手段,最是阴毒。
绝非是寻常那些怨魂、行僵所能比拟的。
没想到竟出现在了这处寻常村庄之中。
道人虽是心里疑惑,但仍是欣喜无比,还以为自己终于是否极泰来了。
而要说为何魔修会闻邪祟则喜,根源在于其修行路数。
魔门修行前三重境界——种魔、蚀心、噬异。
修至第三重“噬异”境时,便需吞食种种异魔邪鬼,方能增长功力、领悟玄奥、突破境界。
这道人所在支脉,因早年兼并了擅长鬼戏之术的“鬼戏坊”的外脉之一,故而兼具两家粗浅手段。
其中便有着降服邪祟,大补已身的手段。他见村中鬼婴竟有四个,怨气滔天,正是修炼上佳资粮。
心中盘算至少也能给自己增加一门大威力的术法。
于是布下这座皮影鬼台,意图徐徐炼化。
岂料这邪祟凶顽远超他预料。纵使他平素手段不凡,在其宗内小有名声,此刻也已底牌尽出,只能苦苦支撑,形势岌岌可危。
卫玠躲在远处,虽看不清道人脸上符纸崩坏的细节,但场上黑云震荡、鬼影咆哮的险恶局势却一目了然,心下不由得有些焦急。
心知这鬼皮影一胜,自己也要如祠堂里桌案上的那些鸡鸭了。
卫玠目光来回扫视,掠过那只仍仰躺在地的鸦妖。
见这鸦妖正透着暗金色的光辉。
蓦地,他福至心灵,一个念头闪过!再瞥四周,那些被摄魂的女子已尽数匍匐在地,却也无一人站立当中。
卫玠从地上摸出一个半截方砖。
奔到黑鸦身旁。
刚近其身,炙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灼得他皮肤发烫。
他举起方砖,气贯手臂,冲着黑鸦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一声。
黑鸦脑袋立即被砸成了碎末。
「功德八份」…
「灵蕴六份」…
识海内凉意闪过。
卫玠立即将新得的六份‘功德宝气’灌注进了鸦身。
‘功德宝气’有炼器之能,可提升器具的威能品阶。
这黑鸦有一丝金乌血统,全身上下也能勉强算作宝材。
如今卫玠便要做一锅乱炖!
卫玠不会炼器之法,只是将宝气胡乱灌注进去。
刚一进去,这黑鸦就开始起了变化。
只见这黑鸦鸦身逐渐发红,体内内脏轮廓透过层层黑羽显现出来。
鸦首破损处血液更是宛如岩浆流动,隐隐几欲喷薄而出。
卫玠见状,牙关一咬,不再犹豫,竟是伸手抓向滚烫鸦躯!
刚沾手,火烧剧痛就差点让他将乌鸦甩了出去。
手上很快便没了知觉,空气中传来一股肉香。卫玠痛得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他咬紧牙关猛跑了几步,猛然一掷,将乌鸦扔向了黑云。
‘嗤’的一声,手上的皮肉连带着乌鸦飞向了黑云,已是愈发炙热的鸦身的粘连着一块已经碳化的黑肉在空中打着旋,精准的飞进了黑云开裂的那处缝隙,正正砸在了鬼皮影的腋下。
顿时,黑云中发生剧烈的爆炸。黑云剧烈颤抖,鬼皮影发出凄惨的吼声。
卫玠头上大汗淋漓,只是略略看了一眼,怕鬼皮影腾出手来一巴掌拍死自己,忍着手上剧痛往村庄深处奔去。
身后鬼声戚戚,轰轰不绝。接连穿过两条巷道,卫玠才放慢了脚步,寻到路旁村民放置的一口太平缸,连忙将手浸到了缸里。
凉水浸没了整条手臂,疼痛感迅速地下降,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麻木感。卫玠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剧痛稍缓,卫玠也不敢过多浪费时间,片刻后,就将手从水中抽了出来。
刚一抽出,比之前还要剧烈的疼痛又从手部袭来。
卫玠摇晃了下身子,头上竟有些晕眩。
卫玠忍着头晕,四下望去。
祠堂那鬼声震天,任谁也知道是遭了大祸,街面之上空无一人,没有一人出来查看。
靠近祠堂的那些人家,门户大开,门枢上的黄纸也不见了踪影。而稍远些的人家则一如之前。
当然,也有例外。
卫玠正好瞧见有户胆大的人家,一男子的身影匆匆闪出,看见卫玠站在街上,如同见了厉鬼一般,神清大骇,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自家院门合拢上门,随即院内再无声息,似乎如此就能将一切恐怖隔绝于外。
卫玠摇了摇头。
见无甚出奇之事,卫玠走到一处土台边,缓缓靠着墙壁坐倒下来。抬手看向手上伤口,只见手上焦黑一片,混杂着一些红色的血丝,隐隐间似乎都已能看到润白的手骨。
卫玠仰起头来,脑袋靠住墙壁,闭上了眼。
表情沉静,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证明他仍在忍受着极大地苦痛。
坐了一阵,祠堂处声响刚刚还如爆豆般的争斗声渐渐停歇了下来。
不一会,动静全无。
此刻四下寂静,只有一两声虫鸣。
卫玠睁开了眼,又待了片刻。
抬头看了眼天色,只见月光如水,云天透亮,心知该是到了回去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