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玠在床上躺着,闭着眼假寐。
某一刻。
雨突然下了起来。
雨水顺着屋檐织成一道密集的网,院中很快积起浅浅的水洼。
旁边床上,书生仍在酣睡。
到了半夜,忽听得一阵急促地风声。
院内雨水落地声中,夹杂出一丝窸窸窣窣的声音的声音,声音渐渐变大。接着小声的嘶鸣声,窸窣声又移向了一众僧人住着的厢房。
卫玠侧耳听着。
见动静远去,豁然坐起,双眼在黑夜中亮的发光。
他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院中雨氛绵稠。
一条蛇尾并没有如自己预料的那般进倒是僧社当中,那是消失在了正殿的门内。
卫玠看向僧舍,隐隐瞧见略微散逸出来的粉色雾气。
过了一阵,两条蟒蛇一前一后地从屋内游了出来。
此时两条蛇周遭的粉色雾气被雨水一激,显得淡薄了许多。
原来这两条小妖是来偷吃香烛的。
难道自己之前想的差了?
只见那条青蛇扬起头,吐了吐蛇信,脸上竟人性化的露出了满足之色。白蛇游了过来,拿尾巴缠住对方。
两条蛇脸颊相互蹭了蹭,就要去另一间僧社。
就在这时,寺门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阿弥陀佛……”两蛇竟没提前发现,吓了一跳,蛇躯急扭。
卫玠也是心中一惊,也向那处望去。
不知何时,寺门竟然开了。
一位身披葛麻僧衣的僧人正双手合十,微微垂首,面向二蛇。
两蛇蛇身立起,蛇信飞快的吞吐着。
白蛇口吐人言,声音娇细:“你是何人?何时来的?”
僧人十七八岁,眉眼清俊。
“贫僧行定。”僧人施了一礼,“二位施主,夜半扰人清修,恐有不妥。”
青蛇闻言,身子微微后缩:“我们……我们只取用些微香烛,从未伤人……”
白蛇蛇躯半立而起:“小师傅要与我姐妹为难吗?”
“阿弥陀佛”行定宣了个佛号。
“香火有主,二位取来修行,也是窃取。”
行定声音温和:“且香火中杂念颇多,长久沾染,于修行实是有害无益。”
两蛇对视一眼,蛇眸中皆带着惶惑。她们生于山野,连人言都是日日偷听才得来的。
她们只知香火能助长修为,哪懂得其中关窍。
行定嘴角未垂,语调悲悯,雨珠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两位施主偷吃香烛终非长久之计。”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玉质温润,内里却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
“此物乃‘蕴灵宝玉’,”可助妖族纯化血脉,涤荡妖气,修行一日就可抵寻常十日。贫僧愿赠与二位施主修行。”
稍小的青蛇疑道:“当真?你怎肯将这等宝物赠予我姐妹?”
“我佛慈悲,众生平等。”行定低诵一声。
行定将白玉托于掌心,任其在雨中微微悬浮,
“只需二位放开身心,接纳玉中灵气洗炼妖躯三日。三日期满,妖气尽去,灵台清明,此宝便会正式认主。
”两蛇再次对视。雨水打在她们鳞片上,溅起细碎水花。
“姐姐……”青蛇悄悄用尾巴碰了碰白蛇,眼中满是渴望。
修行艰难,尤其是她们这等山野小妖,无传承无靠山,全凭本能吞吐日月精华,数十年也不过堪堪开启灵智。这等机缘,可谓千载难逢。
不禁又看了一眼僧人。
见这僧人立在雨中,胸宽体阔,宝相庄严,确实像个有道高僧。
白蛇犹豫片刻,终于垂首:“我姐妹……愿遵师傅安排。”
“善哉。”行定低诵一声,白玉缓缓浮起。
接着白玉缓缓升起,放出一道紫色的光芒,罩向两条蛇妖。
它两姐妹在这周围厮混,虽然对世事懵懵懂懂,倒是有了一些佛门见识。
眼见得这紫光不似佛家手段,白蛇眼中顿时浮起警惕,尾尖不安地扫动地上积水。
但想到那“蕴灵古玉”的诱惑,又强压忐忑,依言放开神识,接纳紫光入体。
突然,两个蛇妖身体急促地抽动起来,似乎极是痛苦。
随后,两蛇发出急促的嘶鸣,拼命扭动想要挣脱紫光束缚,却如何也挣脱不开。
两条蛇挣扎动作越来越微弱。
白蛇在头颅即将触地时,挣扎着想扭头去看妹妹,蛇目中还没见到妹妹——
“噗通”两声闷响,两条蛇被死死压入积水,再不动弹。
行定表情不再晦暗,笑吟吟走上前去,收起白玉,俯身捻起青蛇头颅,掰开蛇吻细细检视齿龈色泽,这才满意起身。
只见他整了整僧袖,面向卫玠所在的厢房,温声道:“施主看了这许久,不妨出门一叙。”
……卫玠在屋内冷眼看了全程,见那僧人呼唤,也不惊讶,提剑走了出去。
雨依旧很大。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打透了他的中衣,最终汇成一缕从剑尖滴落到了地上。
行定看着卫玠,单手施了个礼,语气更加温和:“这位施主,有偈了。”
卫玠微微还礼。“这位大师,有何指教。”
行定指着地上两条青蛇说道:“施主可要救这两条蛇妖?”
卫玠微微一笑:“大师好手段。”
行定眯了眯眼,突然走向卫玠。
他使了一种奇特的步伐,似乎是在缓走,实则极快。
转眼就到了卫玠身侧。
一掌拍下——
掌边泛着暗金色的光芒,划过了层层雨幕。
卫玠早就戒备,他提满元炁,脚未移动,只是身体后倾,躲过了这击。
他随即反击,一团灰蒙蒙的剑光,快如电闪。
剑身之上,雨珠溃散,远观如一道电闪,在雨中划过一道冷芒。
行定侧身躲过,始终放在胸前好似在竖起施礼的手突然动了,两指屈伸,弹向剑身。
待快要触及剑身时,手臂突兀地长了三寸。
“铛——”
剑身在他手中不断的嗡鸣,震起点点雨珠。
卫玠却好似早有准备一般,撒开了剑,退了开去。
倒退途中,手一抬,一道剑芒打出。
剑符射出!
行定来不及躲过,竟是生受了一记。
“叮”一道清脆声响。
剑符落到地上。行定胸口处泛起一道金光。
这一瞬兔起鹘落,二人已交手几记。
卫玠落到了地上,雨水重新打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