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乱葬岗。
夜风卷着荒坟阴气,吹得老槐树枯枝呜呜作响,像鬼哭。
叶生戴着鬼脸面具,身形隐在树影里,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是他第三次来鬼市,心境已然不同。第一次是求生,第二次是任务,这一次,他是来做买卖的。
黑袍引路人无声无息出现,那盏惨绿色灯笼在黑暗中摇曳。她似乎已经认得叶生,连鬼牌都懒得看,只沙哑吐出两个字:“跟上。”
石阶蜿蜒向下,空气里那股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叶生没在外市停留。他径直穿过那些兜售假货和劣质品的摊位,走向通往内市的通道。
上次那个鬼市摊主给他的铜牌,就是进入内市的凭证。
通道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守卫,同样戴着铁面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们是“守夜人”,鬼市执法者。
叶生走上前,将那块铜牌递了过去。
一个守夜人接过木牌,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孔前看了看,才冷冷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一踏入内市,叶生就感觉到了不同。这里的空间比外市更开阔,穹顶更高,挂着的发光石也更亮。
摊位不再是随地铺块破布,大多有了简易木架,摆放的货物也远非外市那些破烂可比。
兵器、丹药、符箓、妖兽材料……琳琅满目。
空气里,气息也更复杂。
【拾荒】的天赋感知告诉叶生,这里蕴含“灵蕴”的东西多了不少,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血腥的煞气。
在这里摆摊的“鬼”,气息也远比外市的那些摊主要强悍。
叶生甚至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带着审视与评估的意味。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一个老者的摊位。
“咦?老丈,你怎么来内市摆摊了?”
叶生看着眼前老者的穿着,好奇问道。原来此人正是给过叶生木牌的那个老摊主。
此刻,他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缓缓擦拭着手中玉佩,那动作轻柔专注,与上次一样,仿佛万年不变。
“老丈。”
叶生又喊了一句,在他摊位前蹲下。可老者眼皮都没抬,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依旧嘶哑:“小子又来了?”
“嗯。”
叶生将自己炮制好的那几包普通草药放在了黑布上,问道:“老丈,收药材吗?”
老者这才停下动作,瞥了一眼那几包药材。油纸包得很整齐,里面是烘干的蛇舌草和铁线蕨。
“凡品草药,外市多的是。”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我这里不收。”
“可我这不一样。”叶生将其中一包打开,“它们是炮制过的。”
闻言,老者终于来了点兴趣。
他伸出枯瘦手指,捏起一株烘干的蛇舌草,放到鼻尖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断一小截,看了看断面。
“嗯,火候倒也不错,药性锁住了七成。”他放下草药,重新打量叶生,问道:“你小子还懂炮制?”
“略懂皮毛。”
“好吧,这几包,你想卖多少?”
“五十文。”叶生报了个价。
这些草药若是生的,拿去镇上药铺最多卖十文。但经过炮制,价值就不同了。
老者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三十文。”他最终说道,“你这炮制手法太粗糙,浪费了不少药性。三十文,爱卖不卖。”
叶生心里清楚,对方是在压价。但他这次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这几包凡品草药。
“行,三十文成交。”
他干脆地答应了。
老者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爽快,从怀里摸出三十个铜板扔在布上。
叶生收好钱,这才将那两株用油纸小心包好的金线莲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摊位上。
当金线莲那带着金色纹路的叶片,在幽光下展露出来的瞬间,老者擦拭玉佩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惊讶。
“这…这是金线莲?”
他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起其中一株,凑到面具前仔细端详,继续开口道:“而且是年份超过二十年的野生金线莲!”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叶生,问道:“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山里采的。”叶生平静回答道。
老者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放下金线莲,又拿起另一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道:“品相完整,根茎带土,药性丝毫未损……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过了好半晌,他才冷静下来,看向叶生:“小子,你开个价吧。”
叶生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文?”老者眉头一皱。
叶生摇了摇头。
“两千文?”老者声音都高了八度,震惊道:“你疯了?”
叶生依旧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二十两纹银。”
“什么?”
老者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叶生,吼道:“小子,你别得寸进尺!二十两纹银,你当这是百年灵药吗?”
二十两纹银,就是两万铜钱。这在水龙渡,足够买下一栋小院子了。
叶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老摊主。他来之前就查过,父亲留下的那本《风物志》里提过,金线莲这种级别的药材,在黑石镇是有价无市的珍品。一株十年份的,就能卖到五两银子。他这两株,一株二十年,一株接近三十年,开价二十两,并不过分。
老者喘着粗气,在原地踱了两步。他心里清楚,叶生没乱开价。这东西若是拿到镇上那些大药铺,或者卖给某些需要炼丹的修士,价格只会更高。
“小子,你这也太贪了。”
他最终坐了回去,声音缓和了一些,开口:“我最多出十五两。我告诉你,在这鬼市里,能一口气拿出十五两现银的,可没几个。”
叶生沉默片刻,将其中一株年份稍浅的推了过去。
“这一株,十两。另一株,我不卖了。”
老者愣住了。他看着叶生,忽然明白了这小子的算盘。他这是在试探自己底线,也是在为自己留后路。
“好小子……”老者气得笑了出来,“你比我还精。”
说完,他从摊位下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个沉甸甸布袋,扔给叶生,道:“这里是十两银子,你点点。”
叶生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块小巧的银锭,在幽光下泛着诱人光泽。他没细数,只是掂了掂分量,便收了起来。
“多谢老丈。”
“别急着谢。”老者将那株金线莲小心收好,抬眼看着他,“小子,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叶生心头一跳:“老丈何出此言?”
“呵。”老者冷笑一声,“今天下午,有个戴银面具的家伙来过我这儿,打听一个会用柴刀的少年。我瞧着,他好像问的就是你。”
叶生瞳孔微缩,果然和刘爷说的一样,有人冲着他来了。
“请问那人什么来路?”
“不知道。”
老者摇摇头,说道:“但看样子,应该不是善茬。他身上那股味儿,跟血契商会的人很像。”
血契商会!
叶生握紧了拳头。看来苏婉的事,还是牵连到他了。
“他找我做什么?”
“这我哪知道。”
老者摆摆手,沉声道:“我只提醒你一句,那银面具的家伙,实力至少在锻骨境。你小子看样子虽有点本事,但撞上他,跟鸡蛋碰石头没区别。所以,你最近少露面啦,也别再来鬼市了。”
锻骨境!叶生心中巨震。
武道一途,入门境之后,便是锻骨境。这个境界的武者,气血凝练,筋骨强韧,已非寻常武夫可比。
像张虎那样的船帮精英,恐怕也就是这个层次。
“多谢老丈提醒。”叶生站起身,对老者深深一拜。
他知道,老者这是在提点他。
叶生不再停留,转身就走,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混入人群,即将走出内市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悬着玉佩,气质出尘。他没戴面具,俊朗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人正在一个卖符箓的摊位前,跟摊主交谈。
是云中鹤!青云剑宗的执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叶生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下意识低下头,加快脚步,想要混入人群。但已经晚了。
云中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他这边看了过来。那眼神,隔着十几步距离,隔着一张鬼脸面具,却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穿叶生的伪装。
叶生感觉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而是埋着头,用最快速度冲向外市的出口。
云中鹤看着那个仓惶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并没有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