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李三旺的再三劝阻,苏牧觉得自己不应该辜负好友的一片心意,再加上自己修行二十余载……确实也当展示展示。
于是接下来他连续登擂四次,无一例外。
四战四败。
败得干净利落,败得毫无悬念,甚至未能给对手带来丝毫像样的阻碍。
以至于与他交过手的对手都有些不可置信,这白给的一分就这么送上门来。
按理来说,苏牧好歹拥有练气三重的修为,应该不至于此,但这也说明他战斗方面有多薄弱。
苏牧狼狈地走下擂台。
李三旺与许曼曼早已等候在一旁,二人目睹了全部过程,此刻皆陷入一种长久的、凝重的沉默之中。
目光落在苏牧身上,却并未立即开口,空气仿佛都因这份沉默而变得粘稠。
“看出我问题在哪没?”苏牧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处,嘶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李三旺沉默半晌,后才道:“师弟,你的修为没有问题,体内灵力虽孱弱一些,但也不算什么问题,之所以会如此,似乎……”
他欲言又止,犹不确信。
许曼曼在一旁道:“师兄的问题,在于势!”
这一语而出,李三旺当即颔首。
“势?”苏牧愕然。
苏牧对于所谓的‘势’有所了解,只听说那是许多高境修士,亦或是极具天赋的修士才能孕育出的产物。
有人累积大势,那无形之势足以在身周形成异象之时,其‘势’便成了‘境’。
宗内人传言,季月衣便有一种异境,可在六月落下鹅毛大雪,而每一瓣雪花,都为其清冷剑气所凝。
季月衣的这种异境,已经堪比神通。
苏牧疑惑之处在于,势这种东西,那都是天才或是强者才拥有之物,如他这泛泛修士,无势才是应该的。
“我等所言之势,尚不及那等可化异境的玄妙层次,就好比你方才台上对敌,我观你出招,从法诀到运功,未有任何错处,甚至是标准到了极点,标准到与功法描述毫无二致,但你出手过后,招式却毫无威能,虚有其表,而无内里之实。”李三旺道。
苏牧的这个问题,倒是十分少见。
他再度道:“师弟出那水弹,似乎不是奔着杀人去的,若你意识中只将这当做玩闹,那水弹又凭何能够伤人?所谓的势,能气吞山河,却与修为无关,我也不是要师弟开辟异境,而是你出手之时便要想到,你所用的乃是杀人技!”
李三旺为了能够让苏牧听懂,言语十分直白,苏牧也听明白了,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简而言之,苏牧的问题在于,他的信念感不足。
用修士的话来说,就是道心不坚!
好比一个修士,修炼玄术,而他内心深处,却不信任这玄之又玄的力量,更未有以其破敌的觉悟,如此自然不可能发挥出术法原本的威能。
苏牧搓了搓脸,执礼道:“受教了。”
李三旺摇了摇头,对其道:“师弟这问题要解决也十分简单,便是在知晓对方欲取你性命的情况下,杀上一次,兴许是师兄在宗内日子太顺,方才会出现这种问题……”
唯有直面生死,方可爆发潜能。
苏牧理解对方的意思,只是当下,他似乎没了多少兴趣,朝二人行了一礼,告辞离开。
而不过多时,许曼曼追了上来,在他身后道:“师兄,李师兄也是为了你好,虽是言语直接了些,却非是要伤你,我们都盼着你能好。”
苏牧顿足,转身道:“我若因李师兄一番真切之话而生气,那我未免太不是东西了。”
闻言,许曼曼有些疑惑,既不是如此,那为何苏牧不愿继续听下去呢。
苏牧道:“我乃凡人,方才李师兄点拨,皆因自卑怯懦之心与妄自尊大羞耻之心,而无颜面他。回想起来,我深怕自己并非美玉,而不敢刻苦雕琢,又觉自身有几分天赋才华,暗里不甘。”
许曼曼微微一怔,欲言又止,见苏牧续道:“我今日太平,全靠他人庇护,在今日才知,我这二十载的刻苦,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刻苦,这一点上,我又辜负了一人。”
苏牧所言之人,自是季月衣。
能入玄清宗,安身悟道峰,领一份清闲职司,这些年来偶得丹药馈赠,甚至拥有一枚能直通那位天之骄女传讯玉符的特权……桩桩件件,皆因她念及旧情,暗中照拂。
他苏牧这二十载,看似修行坎坷,实则未曾真正受过多少风雨磋磨,未曾体会过底层弟子为了一点资源便要拼死搏杀的艰辛。
这份“太平”,大半源于她的荫庇。
他一直觉得,受此恩惠,自己只需“努力修行”便是回报。
哪怕进步龟速,只要不曾懈怠,便算问心无愧。
直到今日,李三旺的话点醒了苏牧。
他从未真正的刻苦过,而他骨子里的怯懦与自尊,几十年未曾变过。
许曼曼并不知晓这些,苏牧的话,她听得似懂非懂,当下道:“师兄不怪我们便好。”
苏牧一笑,道:“外门之中,以修为论辈,我称你为师姐是应该的,而师姐不该称我为师兄。”
这些年来,许曼曼一直喊他师兄,而苏牧则是称对方为师姐,二人可谓各论各的,一直未曾纠正。
许曼曼微微一怔,随即道:“这有何妨?我心里一直将你视作师兄,此前去你家集会,哪次不是你照顾我?无关修为高低,就算哪一日我证得大道,你也是我师兄。”
说到最后,她声音渐低,目光微垂,竟有些不敢直视苏牧。
苏牧却道:“以前可以如此,但从今日开始,我想认真一些,若师姐想唤我师兄,等哪一日我修为超过你,自然可以改口。”
许曼曼也不知苏牧在执拗个什么劲,却也没依他。
分别时,二人仍旧师兄师姐这样称呼着。
回到住处过后,苏牧仍旧有些懊恼,本想给季月衣送去一条消息,但思索过后作罢。
承蒙她多年荫庇,如沐春风。往后之路,不能再这般浑噩依赖,自欺欺人。
若五十年内无法筑基,那是仙道将他拒之门外。
可若是因为自己心志不坚、未曾真正全力以赴而导致的遗憾与失败……那便是他苏牧,辜负了光阴,辜负了友人期许,更辜负了……她。
夜色渐深,他霍然起身,再次走向藏经阁的方向。
这一次,他找了一本正儿八经的水系功法,其中包含平日修行之术以及对敌的术法。
此功名为“聚露经”,品阶乃是苏牧这个外门弟子权限所能接触到最好的功法了。
不过心态虽有转变,但天赋这玩意儿,仍旧是苏牧不曾具备的。
他花了好些日子,才勉强理清了这功法生涩口诀的大致含义。
往后怕是还要花许久时间才可入门。
几日后,有人登门。
苏牧来到门外,就见李三旺站在院子外,遥遥朝苏牧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