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首任异能仲裁庭大法官宣布“死刑”时，整个法庭都沉默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新修建的法庭穹顶高悬，冰冷的符文灯照亮了大理石地面，也照亮了被告席上那个戴着手铐脚铐、浑身血污的年轻人——易铭辰。

　　他低着头，黑框眼镜的镜片已经碎裂，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深蓝色的囚服袖口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腕，那是长时间佩戴异能拘束器留下的印记。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死刑？这……是不是太重了？”

　　“易铭辰虽然是易家辉次子，但战争期间他多次向反抗军传递情报，还救过方茜……”

　　“可他也姓易啊。易家辉的血脉，谁知道会不会是第二个……”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又被法警严厉的目光压下去。

　　大法官——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者，穿着绣有天平纹样的黑袍，冷漠地扫视全场。他手中的审判锤是一支特制的学思笔变形而成，笔尖闪烁着冰冷的银光。

　　“被告人易铭辰，易家辉次子。”大法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经查证，在‘医师节惨案’、‘北山实验室事件’及后续战争中，其虽有个别协助反抗军行为，但无法改变其身为易家核心成员、长期接触并协助血秘银研究的事实。鉴于易家辉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为彻底清除隐患、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易铭辰低垂的头上。

　　“本庭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哐当——”

　　易铭辰脚踝上的秘银镣铐自动收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名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他缓缓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囚禁而布满血丝，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早就料到了。从他选择背叛家族、放走方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心脏还是会疼。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慢地、残忍地挤压。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听席前排——那个位置空着。方茜没有来。梅欢笛、钟子欣、谢毅、赵影……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或至少有过短暂交集的人，都没有来。

　　也对。

　　他现在是“战犯”，是“易家余孽”。谁会来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送行呢？

　　大法官举起了那支审判锤。

　　锤尖对准易铭辰的胸口——

　　如果大法官现在释放异能，易铭辰会直接因为心脏碎裂而亡。

　　这是学思界特有的死刑执行方式。

　　“最后陈述。”大法官例行公事地说。

　　易铭辰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像塞满了沙砾。他想说点什么，为那些死在易家手中的无辜者道歉，为自己未能更早反抗而忏悔，或者……至少提一提方茜的名字。

　　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说什么都无意义了。

　　大法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手腕下压，审判锤开始发光——

　　“慢着！”一个清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的女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法庭入口。

　　审判锤的动作骤然僵住。

　　所有人——大法官、陪审团、法警、旁听者——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猛地推开。

　　逆光中，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华服——不是寻常的礼服，而是绣满金色麦穗与藤蔓纹样的、明显是特制的家主正装。棕色卷发高高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发绳是麦穗的形状，腰间别着一支通体翠绿、没有任何花纹修饰的学思笔，左手大拇指戴着一枚水性极佳的翠绿扳指。

　　方家新任家主，五大封印者之一，方茜。

　　易铭辰浑身剧震。

　　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逆光中的身影。破碎的镜片后，视线瞬间模糊了——不是碎裂的镜片造成的，是眼眶里不受控制涌出的、滚烫的液体。

　　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太狼狈了。太不堪了。

　　他宁愿在无人注视中默默死去，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被镣铐锁住、浑身血污、像条丧家之犬的模样。

　　可是……她来了。

　　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她来了。

　　脚步声响起。

　　清脆，稳定，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节奏。方茜无视了整个法庭投来的惊愕、疑惑、乃至不赞同的目光，径直穿过长长的中央走道。

　　她在易铭辰身边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易铭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草木的气息——那是农科学思笔使用者特有的味道，也是他记忆中无数次偷偷靠近她时，小心翼翼嗅到的味道。

　　他不敢抬头。

　　直到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指尖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操控植物留下的。触感却很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易铭辰被迫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近在咫尺。

　　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血丝——她这几天一定也没睡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看见她下颌线绷紧的弧度，看见那双燃烧着的、毫不退缩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方……方茜同学……”他声音嘶哑，几乎是气音，“你不该来的……”

　　“闭嘴。”方茜打断他，语气凶巴巴的，但托着他下巴的手却没松开，“我该不该来，轮不到你决定。”

　　说完，她松手，转向那两名按着易铭辰肩膀的法警。

　　“放开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两名法警下意识地松了手——方茜此刻散发出的气势，那种属于封印者、属于家主的威压，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她没怎么费力，就用那支农科学思笔毁掉了易铭辰身上的手铐脚铐。

　　方茜弯下腰，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抓住易铭辰的胳膊，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

　　“站起来。”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只让他一个人听见，“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