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告白(上)
刺骨的寒意中,钟子欣率先醒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健壮的男性躯体,一道冰锥从背后刺入他的胸部,胸前的衣物被刺穿,露出结实却染血的胸肌。
男子闭着眼,发色是令人安心的黑色,脖颈上没有诡异的金属纹路,因为闭着眼,看不清瞳孔的颜色。
这应该是……赵影?
钟子欣想起来了,是落地前这家伙突然冲过来护在了自己面前,才被冰锥贯穿了胸部。
她四下张望,他俩这是被雪崩埋到了一处山洞中,两人都半埋在雪中。
钟子欣先是自己费力从雪堆里爬了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把赵影从雪里挖了出来。将那根贯穿赵影胸部的冰锥取出后,钟子欣开始用学思笔为他缝合伤口。
随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收口,最终只剩下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浅的粉红色新肉痕迹,钟子欣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霜,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赵影已经恢复光滑的胸膛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消失了,只留下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冰窟幽蓝的光线下,随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看着这具不久前还伤痕累累、此刻却已完好如初的躯体,钟子欣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飘回了不久前,在方家紫藤花架下,听着方茜眉飞色舞地讲述婚后趣事的那个午后。
那时的羡慕,清晰而具体。
她羡慕那份触手可及的温暖,羡慕那种有人可以分享琐碎、可以依靠、可以彼此守护的笃定。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她而重伤昏迷的人,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是的,直到那个时候,直到看着方茜的幸福,听着那些温馨的日常,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里那个最柔软、最隐秘的位置,早就为某个人预留好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无人机袭击回春阁那天,他浑身浴血地出现,而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拥抱他、确认他安好的那个瞬间?
是在惊鸿学堂的台阶上,月色如水,他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说“在你面前,比较容易想起来”时,心头那抹莫名的悸动?
还是……更早、更早的时候?
早到在孤儿院漏雨的屋檐下,在她因为身世被其他孩子欺负、默默蜷缩在角落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少年,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从人群里走出来,挡在她面前,毫不畏惧地对上那些欺凌者的眼睛?
她不知道。
感情的萌芽或许早已深埋,在无数个不经意的对视、擦肩而过的瞬间、生死与共的时刻里,悄然生长,盘根错节。
她只知道,那个让她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让她在重建钟家的疲惫中感到一丝慰藉、让她在听闻他失踪时心焦如焚的人……
此刻,就在她的面前。
安睡着,呼吸平稳,胸口只有愈合后的光滑肌肤和……让人有些脸热心慌的肌肉线条。
她早就腹诽过,一个整天研究物理公式、操控重力场的家伙,凭什么有这么一副……引人遐想的身材。
就在这时——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是一双……
湛蓝色的眼睛。
-----------------
梅惊笛睁开眼睛时,率先感受到的是胸口残余的、被能量仔细修复过的微麻感,以及洞窟内无所不在的、几乎要冻结思维的严寒。
视线有些模糊,但很快清晰。
他看到钟子欣正坐在自己身旁,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正专注地落在……自己裸露的胸口上?
她的表情有些怔忪,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连他醒来都没能立刻察觉。
“咳。”他喉咙干涩,发出一声轻咳。
钟子欣猛地回过神,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神情明显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又像是……被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所震慑。
梅惊笛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将她那一闪而过的怔愣和某种复杂的情绪尽收眼底。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略带玩味、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安全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和一种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冷淡,“那个烦人的家伙也不出来闹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钟子欣依旧残留着些许惊愕的脸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变得愈发戏谑:“他果然……很喜欢你啊。”
“谁?”钟子欣再次愣住,下意识地反问。大脑似乎还没从“他醒了”和“蓝眼睛”这两个信息中完全处理过来。
“赵影啊。”他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讲一个拙劣的笑话,“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格。你不知道吗?他可喜欢你了,从孤儿院就开始喜欢了。”
钟子欣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白。
虽然……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或者说,在意识到自己心意后,也曾暗自揣测过对方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思。少女隐秘的期待,如同深埋雪下的种子,也曾渴望过一丝破土的光照。
可是……
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预兆地、甚至是从他另一个人格的嘴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口吻,说出这件事……
带来的不是甜蜜的确认,而是巨大的、几乎让她无法思考的震撼与混乱。
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被这场雪崩再次唤醒,以更猛烈的姿态汹涌而来——
为什么孤儿院里,赵影总是有意无意地护在她周围,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孩子?
为什么在四象学院,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总能在角落或远处,捕捉到那道默默追随、却又在她回头时仓促移开的目光?
为什么那次带她去梅家,他会用那样认真的语气说出“在梅家,我会保证你的安全”这样容易令人误解的话?
还有那些深夜的陪伴,危急时刻的援手,看似不经意的关怀……
原来,都不是巧合吗?
洞窟内的寒气,似乎在这一刻更加刺骨,凝在钟子欣纤长的睫毛上,结成细碎的冰晶。她僵在那里,时间仿佛停滞,只有紊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