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象学院到格致行省，浮空艇飞行了整整四个时辰。

　　林奇靠窗而坐，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平原。越接近格致行省，地面的颜色就越发深沉——从青禾行省的金黄麦浪，到天枢行省的青翠丘陵，再到此刻满眼的灰褐与赭红。

　　格致行省的大地像是被岁月剥去了表皮，裸露出岩石的骨骼。

　　“看起来……有点荒凉。”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小声嘀咕。

　　确实荒凉。林奇一路观察，发现省内的景象不仅比不上天枢、青禾，甚至还不如他出身的沧澜行省。至少沧澜的海岸线上还有成片的渔村和忙碌的码头，而这里，往往飞行很久才能看见一处零星的聚落，房屋低矮，道路陈旧。

　　“很奇怪吗？”

　　一个声音从过道传来。林奇转头，看见领队老师正站在不远处，目光也望着窗外。

　　凌算，四象学院理学院院长，地理科学专业，土生土格的格致行省人。林奇对他有些印象——开学典礼上，这位院长作为教师代表发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是能看穿岩石的纹理。

　　“我小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凌算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学生耳中，“那时候格致行省是理论研究圣地，梅家和易家都在这里。六座大型研究所，三座顶级学府，全学思界最全的学术资料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现在呢？易家已经彻底覆灭。随着梅家兄弟失踪，梅家也名存实亡。没有世家愿意投钱，没有人才愿意来，还有什么人建设格致行省？”

　　舱室里安静下来。

　　凌算转身，扫了学生们一眼：“所以你们也该明白，为什么社会实践的报名表上，格致行省这一栏人数最少。”

　　没有人接话。

　　林奇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某样东西。

　　-----------------

　　浮空艇降落时，已是下午三点。

　　岩桂城比林奇想象中更小。一条主街贯穿全城，两侧是低矮的石砌建筑，墙面被风沙侵蚀得斑驳陆离。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驮着矿石的驼兽经过，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里因富集各色岩石和秘银矿脉而得名。”凌算边走边介绍，“鼎盛时期，全城有三百多座矿坑，近万名矿工。现在嘛……”

　　他没有说下去。

　　林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外的山峦上，密密麻麻的矿坑像伤疤一样遍布山体，有的已经坍塌，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锈色的积水。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矿区染成一片暗红，那些矿坑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队伍在城中的一家旅店安顿下来。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林奇分到一个双人间，室友是个不认识的三年级生，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各自收拾行李。

　　晚饭后，凌算把所有人召集到旅店的院子里。

　　“明天的安排。”他展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符号，“我们分为三组，分别前往三个不同的观测点。这是安全区——”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只能在圈内活动。危险区多为矿脉不稳定区域，而且人迹罕至，可能有塌方、瓦斯泄漏、残留的能量紊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再次嘱咐道：“千万不能独自前往。”

　　林奇站在人群后排，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和圈外那片广袤的灰色区域。

　　-----------------

　　当天夜里，林奇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

　　隔壁床的室友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远处矿区偶尔传来的、像是岩石滑落的闷响。

　　林奇等了两个小时。

　　凌晨两点，他悄悄起身，穿好衣服，摸向门口。开门时，他屏住呼吸，让水流封住门轴，确保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走廊空无一人。

　　他闪身而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出了岩桂城，视野骤然开阔。

　　林奇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矿车轨道向山里摸去。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被他用水流轻轻包裹，消解了所有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密封在自封袋里的采血管，里面装着几毫升暗红色的血液。

　　出发前，他特意去找了袁宇。

　　“借我点血。”他说。

　　袁宇当时正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打盹，闻言一个激灵坐起来：“啥？你要我血干什么？”

　　“有用。”林奇没有多解释。

　　袁宇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撸起袖子：“行吧行吧，谁让咱是好兄弟。不过你可别拿去做奇怪的事啊……”

　　林奇当时没说话，只是小心地把血液装进采血管，封好，贴身收着。

　　如果易家地堡真的需要易家人的血才能打开，那么袁宇的血就能派上用场。

　　他是易铭辰的孙子，身上流着一半易家的血。

　　-----------------

　　第一个矿坑，一无所获。

　　林奇站在坑口，用水珠向深处探查了近百米，只有腐烂的支撑木和积水。没有暗门，没有通道，没有任何人工改造的痕迹。

　　第二个矿坑，同样。

　　第三个，第四个……

　　林奇没有灰心。如果真这么容易就让他找到易家地堡，这地方也算不上什么“密不透风”了。

　　他继续向深山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最后干脆没有了路。他只能在水流托举下，贴着陡峭的山壁一点点向前移动。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把整片山峦照得一片银白。

　　林奇停在一处悬崖边，正准备放出水珠继续探查——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水流感知传来的信息里，有一个异常的反馈。

　　他转过头，望向斜上方。

　　那里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山壁，乱石嶙峋之间，居然长着一棵松树。那松树的造型很古怪，主干扭曲得像一只挣扎的手，从石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伸向夜空。

　　而松树的树枝上，挂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林奇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身体已经做出防御姿态。但那人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他犹豫了。

　　这荒山野岭，深夜时分，突然出现一个血淋淋的人。是陷阱？是诱饵？还是……

　　水珠又靠近了一些，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等林奇看清那人的面容后，他愣住了。

　　那是——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