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抬起头，撞上了穆婷婷惊愕的视线。

　　她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衣黑裙，长发披散，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全程一动不动，满脸都是错愕的神情。

　　地龙号停靠的地方离四合院不远。这么大的动静——爆炸声、金属碰撞声、甲虫的嘶鸣——被她听见也不奇怪。

　　林奇跪在叶苗身边，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有叶苗的，有自己的，分不清是谁的。月光冷冷地照着这片狼藉的田野，照着那几个深不见底的坑洞，照着地龙号破碎的船舱。

　　他和穆婷婷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穆老师，你知道操控这些钢铁甲虫的是谁，对吗？”

　　穆婷婷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狼藉，看着昏迷的叶苗和袁宇，看着林奇满身的血。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愧疚、恐惧，还有一丝林奇读不懂的东西。

　　“进来说话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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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玉柱显然也被吵醒了。

　　地龙号那边那么大的动静，几里外都能听见，何况就在隔壁。学生们也被惊醒了，几个孩子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一脸惊慌。赵玉柱把他们赶回屋睡觉，又交代了几句什么，才匆匆来到会客厅。

　　他打开灯，泡好茶，把一切都收拾妥当，然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会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穆婷婷随意挑了个位置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奇三人都有伤，好在赵玉柱用的是外科学学思笔，他很耐心地依次为三人疗伤。林奇三人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听穆婷婷说话。

　　穆婷婷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远方飘过来。

　　“十多年前，我来这里求学的时候，这里只有赵老师一位老师。”

　　林奇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还年轻，和现在的你们差不多大。”穆婷婷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有一天，我意外在悬崖下发现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林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但他的学思笔造诣很高，即使摔成那样，还是留了一口气。”穆婷婷顿了顿，“他说他被奸人所害，求我救他。”

　　“我当时心软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救了他一命。”

　　林奇的拳头慢慢攥紧。

　　“然而，他伤得太重了，又发现得晚。即使有我和赵老师两位医科学思笔使用者轮流救治，还是没能让他彻底恢复健康。康复治疗做到最后，他的全身还是只有三根手指能动。”

　　穆婷婷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只有这三根——食指、中指、无名指。”

　　“但他是个天才。”穆婷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机械工程专业的天才。在我的协助下，他很快做成了适合自己的轮椅，日常生活没有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

　　“他告诉我，他叫张星野。”

　　林奇浑身一震。

　　张星野。

　　林奇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在高缘前辈的日记里，他可是个重要人物。可惜，在高缘前辈结婚后，有关他的记载就很少。

　　“我读书时还有两个朋友。”穆婷婷继续说，目光变得更加悠远，“我们三个一起学习，一起玩耍，感情很好。后来他们准备结婚了，我还给他们送了贺礼。”

　　林奇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张星野从我这里得知了这个消息。”穆婷婷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沉默了许久，没有说什么。第二天，他不辞而别，连一张字条都没留下。”

　　“不久之后，在我那两位朋友结婚刚满一年，他们双双死在了一场大火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场线索推测……”穆婷婷深吸一口气，“放火者极有可能是张星野。”

　　林奇没有说话。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拼凑着这些碎片。

　　穆婷婷讲的那个故事——兔子、白熊、狐狸、青蛙、鹿。兔子是穆婷婷自己。白熊是那个阳光开朗的朋友。狐狸是那个朋友的爱人。鹿是赵玉柱。

　　那青蛙呢？

　　青蛙是那个在悬崖下被救起的人。青蛙是那个武功高强、能舌卷飞虫的人。青蛙是那个听完兔子的倾诉后沉默许久、然后不辞而别的人。

　　青蛙是张星野。

　　给青蛙下诅咒的人——那个害他坠崖、让他变成石头的女巫——是谁？

　　穆婷婷没有说。但她提到了“奸人所害”。有人害张星野坠崖，有人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而张星野，在得知穆婷婷的朋友结婚后，选择了不辞而别。然后在一年后，放火烧死了那对夫妻。

　　林奇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以我对他的了解，”穆婷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今晚那些钢铁甲虫，极有可能是他的手笔。”

　　林奇抬起头。

　　“他是机械工程的天才。”穆婷婷说，“那些甲虫，那种被操控得如此精密的生物机械，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林奇想起那些甲虫。想起它们坚硬的外壳，想起它们精准的攻击，想起它们抓住张一轩后从容撤离的样子。

　　如果是张星野，确实说得通。

　　“穆老师，”叶苗问道，“那您口中的张星野，现在何处呢？”

　　“我不知道。”穆婷婷摇了摇头，“他的能力是操控钢铁。离这里大约十公里远的地方，有几座废弃钢铁厂。传言最近在闹鬼，经常有人看见奇怪的金属生物出没。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穆婷婷顿了顿：“也许，我不该救他的。不然我的两个朋友就不会死，你们的朋友也不会被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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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拒绝。”张一轩的声音在会客厅里回荡，不高，却异常清晰。

　　旋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张画着旋风图案的面具后面，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但周身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度。

　　张一轩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喜欢的姑娘，一定得是发自内心喜欢我，那才有意义。她如果不喜欢我，那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不会用你们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得到她。”

　　会客厅里沉默了一瞬。

　　然而，雾动了。

　　她从沙发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拉长——裙摆从沙发上滑落，脚尖轻轻点地，身体直起，然后一步一步向张一轩走来。

　　张一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又强迫自己站住。

　　雾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她个子不高，比张一轩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当她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张一轩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座山。

　　“谁教你这些的？”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像棉花糖，像春风，但这话里的寒意，让张一轩后背发凉。

　　“谢毅？”雾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他总是那么古板，不懂变通，所以一直得不到钟子欣。”

　　张一轩的拳头攥紧了。

　　“谢老师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随意评判的。”

　　雾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张一轩。

　　她戴着面具，张一轩看不见她的面容和神情。他能看见的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从面具的孔洞里露出来，正正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的瞳色，是诡异的粉红色。

　　不是普通的粉红，而是那种像劣质霓虹灯一样刺眼的、带着某种诡异光晕的粉红。张一轩盯着那双眼，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那双眼睛像有魔力一样，把他的目光牢牢钉住。

　　一秒、两秒、三秒……

　　张一轩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粉红色的光晕在眼前扩散、蔓延，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那种颜色。

　　就在他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晕倒的时候——

　　“好了。”那软糯的声音响起，所有压迫感瞬间消失。

　　张一轩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茶几，大口喘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额头上也全是汗。

　　雾转过身，向沙发走去。

　　“今天就到这里。”她重新坐回主位，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张星野，既然旋风开口了，我允许你加入锻炉会高层天气预警。”

　　她顿了顿：“以后，你就是晴天面具了。”

　　轮椅上的男人三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键盘，发出一声简短的“哒”，像是在回应。

　　雾的目光转向张一轩。

　　“至于张一轩，”她说，“再观察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由新任晴天面具负责看守。”

　　张一轩心里一沉。

　　看守——这意味着他不会死，但也不会被放走。

　　他看向张星野。那个坐在轮椅上、全身只有三根手指能动的人，此刻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从今以后，就要和这个人朝夕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