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铁笼内外
铁笼很冷。
张一轩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这里似乎是个废弃工厂。巨大的厂房空空荡荡,四处堆着锈迹斑斑的机器零件。头顶是破损的屋顶,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张星野的轮椅停在铁笼外三米处。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那三根能动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却没有任何动作。
张一轩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曾经是谢老师的义子。曾经被寄予厚望。曾经那么耀眼,那么光芒万丈。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全身扭曲,只有三根手指能动,困在一张轮椅上,靠一台特制的键盘和人交流。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张一轩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点回音。
张星野没有动。
“关于谢老师。”张一轩补充道。
那三根手指依旧没有动。
张一轩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他真的没有抛弃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在我的记忆里,他每一年都在努力寻找你。每一年。”
张星野依旧没有动。
“就连我这个姓氏……”张一轩顿了顿,“我和张叔没有血缘关系。我只是谢老师收养的孤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他对不起你。所以执意要求我姓张,而不是谢。”
沉默。
厂房里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东西滴水的“滴答”声。
张一轩不知道张星野在想什么。那张扭曲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也读不出任何情绪。但张一轩知道,他听到了。
然后,铁铸的大门突然被打开。
“吱呀”一声巨响,刺眼的阳光从门口涌入。张一轩眯起眼,看见一个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孩。
约莫十三四岁,穿一身棕色——不,应该是白色的衣服。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件原本纯白的衬衣上沾满了泥土,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敞开,下摆还有几道破口,让人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原本应该有着十分白皙的皮肤——从偶尔露出的手腕和脖颈能看出来。但此刻,那些皮肤也沾满了泥点子,整个人黑不溜秋的,像刚从泥地里打了个滚。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灿若明星,让人移不开目光。即使满脸是泥,那双眼也亮得惊人。
她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爸爸!”她朝张星野跑过去,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您给我的玩具,又坏了。”
她把怀里的东西举起来——那是一只机械蝴蝶。
银色的翅膀,精巧的关节,还有一对触角上镶着细小的宝石。但此刻,那翅膀无力地耷拉着,一只触角也歪了。
女孩把蝴蝶抛向空中。蝴蝶无力地扇动了几下翅膀,像一只真正的受伤蝴蝶那样挣扎了两下,然后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女孩伸出手,让它落在自己掌心。
张星野的三根手指这才动了起来。
“哒、哒哒、哒——”
电子男声从轮椅旁的音箱里传出:“对不起我的宝贝,爸爸现在没有时间。”
张一轩心想,怕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没有心情。
“可是……”女孩默默低下了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暗了暗,嘴角也耷拉下来。
张一轩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给我看看。”他开口,“我给你修。”
女孩猛地抬起头,看向铁笼里的他。那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张星野的手指飞快敲击:“不行——”
“爸爸!”女孩打断了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张一轩,“他真的能修好吗?”
张星野沉默了一瞬。那三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落下。
半晌,他敲下几个字:“谅你也耍不了什么花招。”
女孩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到铁笼边。她把机械蝴蝶和一把螺丝刀从铁栏杆之间的缝隙递给张一轩,然后眼巴巴地问:“还需要别的工具吗?”
张一轩接过蝴蝶和螺丝刀,仔细端详了一下。机械结构不算复杂,只是翅膀关节的螺丝松了,还有一根传动杆错位。他笑了笑:“没事,这就够了。”
他盘腿坐在铁笼里,把蝴蝶放在膝上,开始修理。
女孩蹲在铁笼外,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张一轩手中螺丝刀转动时轻微的“咔咔”声。
张星野的轮椅停在远处,那双浑浊的眼睛也看着这边。
三下五除二。张一轩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调整好传动杆的位置,然后食指轻轻一推蝴蝶的躯体。
机械蝴蝶振翅而起,在铁笼里盘旋了两圈,然后飞出栏杆缝隙,落在女孩手中。翅膀优雅地扇动,触角轻轻摇晃,跳着优美的八字舞蹈。
“哇!”女孩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太棒了!你比我爸爸还厉害!”
她捧着蝴蝶,站起来,追着那只在空中盘旋的蝴蝶跑了出去。
“等等我!别跑那么快!”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铁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一轩靠在铁栏杆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嘴角不知何时弯了起来。
“小孩子真是不懂事。”一个电子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机械质感,“黄毛小子怎么会有她爸爸厉害。”
张一轩回过头,看向张星野。
“没想到你还有女儿。”他说。
张星野沉默了几秒。
“哒哒哒——”
“不是亲生的。捡的。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要死了。”
张一轩愣了一下。
“你其实还是挺有爱心的嘛。”他说。
这次沉默更久了。
然后,电子男声响起,很慢,很轻:“并不,其实还是有点私心的。她叫缘缘,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她起这个名字吗?”
张一轩摇了摇头。
张星野没有再说话。
那一刻,张一轩突然觉得,如果他还是像正常人一样能够自由做出表情的话,一定是极其失望又无奈的神情。
半晌,电子男声再次响起,像是自言自语:“我就说,小孩子真是不懂事。”
张一轩靠在铁栏杆上,看着那个佝偻在轮椅上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