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却等了一会儿。

　　“我歇会儿。”林奇突然说道。

　　“您的效率是别的工人的几十倍，您随意啊。”码头负责人客气地对林奇说道。

　　林奇暂时收了工，悠哉悠哉地朝着货栈仓库的方向走去。经过那片偏僻的栈桥角落时，他脚步一顿，左右瞥了一眼，迅速俯身，伸手将那个半沉半浮、被海水浸泡得发胀的麻袋彻底拉上岸，拖到一堆废弃木箱后面。

　　麻袋湿透，沉甸甸的。裂口处，被海水浸泡得发白的米粒已经洇了出来。林奇伸手抓了一把。

　　触感不对。

　　普通粳米，即便上等，颗粒也是均匀中带着些许粗糙。而他手中的这些米粒，异常饱满圆润，指尖捻过，竟有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即便泡在咸涩的海水里，依然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近乎乳白色的晶莹光泽。

　　更重要的是，林奇能感觉到这些粳米和自己的学思笔有微弱的共鸣。

　　这些“米”里，蕴含着极其稀薄，却真实不虚的与秘银同源的某种能量因子。

　　难道是灵稻？

　　林奇在预科学校课上听过这种东西。

　　灵稻是青禾行省“万象农科院”利用农科学思笔异能，耗费数十年培育出的特殊稻种。不仅高产抗病，其稻米中蕴含极其微弱的、温和的秘银能量因子，长期食用可轻微增强普通人体质，并小幅提升幼儿觉醒学思笔天赋的概率。

　　四象议会将灵稻列为“战略资源”，严格管控其流通。除定额供应各大行省重要部门、学院及有功者家庭外，禁止任何形式的私下交易与走私，违者重罚。

　　这里，丰谷城的码头，一艘来自青禾行省的普通货船上，怎么会出现用“优质粳米”麻袋伪装运输的灵稻？而且看那船主和管事的紧张模样，这绝非正当途径。

　　走私，而且是数量不小的走私。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林奇迅速冷静下来。他没有动整个麻袋，而是小心翼翼地从裂口处，抠了十几粒最饱满、能量感应相对最清晰的米粒，用一小块随身携带的防水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怀中另一个隐蔽的夹层。然后，他将破麻袋重新踢回海里，看着它缓缓沉入浑浊的水下，抹去自己来过的一切痕迹。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渍和木屑，林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哎呀，您可以多歇会儿。”码头负责人看到林奇，立即笑意盈盈。

　　“没事，我愿意多干会儿。”林奇装作无事发生般答道。

　　午后略显灼热的阳光照在繁忙的码头上，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水和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

　　自己要是查明这走私案，是不是算大功一件，获得的报酬比在这码头搬砖多上许多？

　　可是这件事明显和方家有关，自己是否会因一时急功近利，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林奇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谨慎地观察，也需要……一点点的运气，和一个或许能帮他看清迷雾的“同伴”。

　　夜色如墨，泼满了丰谷城。白日的喧嚣与咸腥被更深沉的寂静与潮湿取代，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蜿蜒的河道两岸明明灭灭，映得黑黢黢的水面泛起破碎的磷光。

　　码头负责人看他干得不错，愿意给他包吃包住。考虑到来回通勤也很折腾，林奇便在负责人安排的码头附近的旅馆住下。

　　林奇蜷缩在这间名叫“老鱼篓”的旅馆房间窗边，支棱着耳朵，捕捉着窗外码头方向的每一点异动。自从白天发现灵稻的异常，他就隐隐有种预感——那艘“青鳅号”不会就此安宁。

　　果然，午夜时分，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寻常货船起锚的搅水声，混合着压低的号子，顺着微咸的夜风飘了过来。他立刻凑到窗前，打开窗户，眯起眼向外望去。

　　昏暗的月光下，“青鳅号”那熟悉的靛蓝船影，正像一条滑腻的泥鳅，悄无声息地解开缆绳，脱离泊位，没有点亮任何灯火，只凭着船头一道微弱的、蒙着布的指引光，缓缓滑入主河道，然后调转方向，朝着下游驶去。

　　有一条贯穿沧澜行省、南北走向的河流，名叫翡翠河，河流在丰谷城这里汇入大海。现在“青鳅号”这么开……

　　林奇脑子里飞快地闪过白天从老码头工闲聊中听来的地名——乌鸦嘴。那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旧码头，位于翡翠河一条偏僻支流的尽头，因为水道淤塞、地形隐蔽，除了偶尔有走私客或进行见不得光交易的人使用，平日人迹罕至。

　　白天刚卸下“问题米”，深夜就悄悄离港去那种地方？林奇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可以肯定，这艘船和它装载的东西大有问题。危险的气息在夜风中弥漫，但同时，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机会。

　　自己只是去看看找找线索，到底要不要揭发这起走私案，还是得视情况决定。可如果错过了今天这大好的机会，以后未必还能再抓住什么线索。

　　没有太多犹豫，林奇迅速套上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带上学思笔，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栈后门，融入浓重的夜色。

　　他不敢走大路，而是沿着河岸茂密的芦苇丛和杂乱堆积的废弃物边缘潜行。脚下是湿滑的泥滩和硌脚的卵石，耳畔是夜虫的鸣叫和河水永不停歇的呜咽。他尽量放轻脚步，同时将一部分心神沉入对周围水流的感知中。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通过对水的感应，他仿佛能“看见”不远处河水的流动、脚下泥土的湿度、甚至空气中飘浮的细小水珠。这让他能提前避开松软的泥沼，选择相对坚实的落脚点，还能隐约感知到前方较大物体的轮廓——比如偶尔系在岸边的小船，或是倒塌的枯树。

　　大约半个时辰后，河道逐渐收窄，水声也变得沉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水草和陈旧木头的浓烈气味。乌鸦嘴到了。

　　林奇伏在一片长势格外茂盛、几乎有一人高的芦苇丛后，屏住呼吸，缓缓拨开几根草茎，向外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