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眼前的景象再次如同水波般晃动、模糊。

　　刺目的阳光毫无征兆地取代了废弃工厂昏暗的灯光，让钟子欣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阳光很好，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远处是学院风格的建筑。她认出这是四象学院的某个角落。

　　“哥哥，一起走吧！”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钟子欣看去，只见已经长成少女模样的赵绰，站在一片灿烂的光晕里。她穿着四象学院的制服，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脸上没有了幼时的怯懦，也没有了后来的委屈与黯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向站在几步外的赵影，伸出了手。

　　赵影立即拉住了赵绰的手。

　　“对不起燕燕，我没想到这条时间线他会醒来得这么早……如果我还能再逆转时间一次，我一定带你逃……”他握得越来越紧。

　　他们并肩，大步朝着阳光更盛的方向走去，走向那座华丽牢笼的出口，走向一个似乎充满未知却不再被阴影笼罩的未来。

　　画面在这里定格，然后开始褪色、消散。

　　温暖的光感消退，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埃气味的现实触感重新包裹了钟子欣的感官。她眨了眨眼，视觉缓缓聚焦。

　　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上传来的、过于用力的攥握感。有些疼。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属于少年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有些无奈、却并无真正不悦的声音，在这寂静而熟悉的环境里响起：“我说……可以松手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手的主人——赵影——猛地一颤，眼神从涣散和某种激烈的情绪中瞬间聚焦。他愕然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手，又看向钟子欣的脸，像是突然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惊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什么。

　　他像被烫到般倏地松开手，力道之大让钟子欣的手腕都晃了一下。他迅速环顾四周——废弃厂房的灰色墙壁、积满灰尘的管道、破碎的玻璃窗……这里依旧是那座秘银加工厂的地下空间，他们昏迷前所在的地方。

　　“我怎么了？”赵影茫然地按住额头，声音干涩。

　　“我们中了迷药，子欣先自救，然后又先后把我们叫醒。”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钟子欣和赵影同时转头。

　　谢毅正靠坐在不远处一个锈蚀的金属箱旁，他已经醒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他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赵影脸上，又扫过钟子欣被攥出红痕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无奈，或许是别的什么。

　　“还有，”谢毅补充道，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我们看到的是真的？”

　　钟子欣心中一惊，看来谢毅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画面。

　　赵影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谢毅说的是先前的梦境，然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还挺不容易的。”谢毅耸耸肩，“这些年辛苦了。”

　　“你是在宽慰我吗？真难得。”赵影打趣道。

　　“是对你说的，不是梅惊笛。”谢毅话没说完，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人影，“本来还想再多安慰你几句，现在还是先解决眼下的敌人吧。”

　　走廊尽头的人似乎有些意外三人这么快苏醒，但反应极快。他手中白色学思笔一挥，空气中立刻弥漫开新的气味——这次是辛辣刺鼻的催泪瓦斯。

　　“都站稳了。”赵影抬手，“局部重力场扭曲。”

　　以三人为中心，重力方向突然改变。原本水平扩散的瓦斯气体被强行“拉”向地面，像有无形的手按着它们下沉。谢毅抓住机会，金色笔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高频震荡波。”

　　无形的波动向前轰出，所过之处地面龟裂、墙壁震颤。药学笔使用者不得不后撤闪避，手中笔势一变，又是一股新的气体喷出：这次是无色无味的麻痹毒素

　　但钟子欣已经看透了模式。

　　“他在拖时间。”她喊道，“药学笔制造药物需要时间，每次切换药剂有几秒间隔——就是现在！”

　　三人同时动了。

　　谢毅正面强攻，金色学思笔化作一柄能量重锤砸下；赵影侧面策应，重力场层层叠加限制对方移动；钟子欣则将医科学思笔的能力催到极限——她在模拟广谱解毒酶，不是治疗自己，而是大范围释放，中和空气中可能存在的任何生物毒素。

　　药学笔使用者终于慌了。他显然不擅长近身战斗，面对三人默契的围攻，只能不断后撤、不断切换药剂：兴奋剂想让自己加速，但被赵影的重力场拖慢；镇静剂想干扰对方，但被钟子欣的解毒场抵消；最后他甚至想制造腐蚀性酸雾——

　　“太迟了。”谢毅的重锤终于砸中他握笔的手。

　　白色的药学笔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钟子欣跃起接住，落地翻滚卸力。笔身触手温润，但当她看到笔帽上那个小篆的“钟”字时，浑身血液都冷了一瞬。

　　钟家的家徽。

　　这支药学笔，来自钟家。

　　没时间细想。谢毅已经制伏了那个使用者——用学思笔变出的锁链将他禁锢在墙角。

　　“真是难得，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和你合作。”做完这一切后，谢毅满意地看向赵影，“虽然人格不一样，但是你对物理的操控精度丝毫没有下降。”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赵影则边说边冲向走廊尽头那扇透出灯光的门——

　　门被推开。

　　房间很小，更像一个临时改造的避难所。压缩饼干、瓶装水、几张毯子，还有散落一地的物理笔记。赵绰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校服脏兮兮的，脸上还有泪痕。

　　但她的眼神让赵影僵在原地。

　　那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燕燕……”赵影的声音在发抖。

　　“哥，你来了。”赵绰轻声说，“还有子欣姐，谢毅哥。”

　　“跟我们走。”赵影伸出手，“现在就走。”

　　“我不走。”赵绰摇头。

　　“这里很危险。”赵影强迫自己耐心解释。

　　“我知道。”赵绰打断他，抬起脸。灯光下，她眼里的平静碎开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可是哥，如果我留在这里，至少我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我跟回梅家，我能做什么呢？我学不好物理，在梅家毫无作用。到时候，你又要为了保护我，被迫变成‘他’，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她看向赵影，眼泪终于掉下来：“不如让我就待在这里。让我做个实验品，做个测试对象。如果我能活下来……或许还能有点价值。如果我死了……至少不会拖累你。”

　　房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