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窃听器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彻底转冷。钟子欣裹着厚外套从学院回到钟家时,天色已经暗沉。钟家宅邸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走廊壁灯投下昏暗的光。
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门,暖气带来的暖意扑面而来,李阿姨已经提前开好了空调。钟子欣放下书包,习惯性地扫视房间——一切如常,水晶吊灯、白色公主床、缀着珍珠流苏的丝绸门帘、落地窗外阳台上的绿植。
但她的脚步顿了顿。
医科学思笔赋予她的不仅是治疗能力,还有对生命能量的敏锐感知。而此刻,房间的能量场里,多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异物感。微弱,隐蔽,像一根细刺扎在和谐的织物里。
钟子欣没有表现出异样。她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桌前,打开平板电脑,戴上耳机开始听网课。但她的余光却在仔细搜索——天花板、墙角、插座、灯罩、书架缝隙……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床头那盏复古台灯的灯座底部。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崭新的划痕。而台灯的位置,比她记忆中偏移了大约两毫米。
钟子欣继续听课,手指却在平板上快速敲击。她没有联系谢毅常用的学思笔通讯频道——如果房间真的被监控,那是最容易暴露的方式。她点开了运动会后谢毅为了方便联系而给她安装的一个备用通讯APP,那是一个伪装成天气预报的加密程序。
“明天放学,图书馆老位置,有急事。”她发送了这条简短信息。
十五秒后,回复来了:“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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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图书馆三楼僻静的角落。钟子欣到的时候,谢毅已经在等她了。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米黄色风衣,而是简单的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似乎是想穿得低调一些。
钟子欣在他对面坐下,把平板电脑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她悄悄拍摄的台灯底座照片,用红圈标出了划痕位置。
谢毅只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来。他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钟子欣的声音很轻,“我不敢动,怕打草惊蛇。但也不能一直假装不知道——有人装了这个,肯定是想听到些什么。”
谢毅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需要一个反制手段,”他最终说,“但不能是直接拆除或屏蔽——那样会让他们知道你已经发现了,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你有什么建议?”
谢毅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决断:“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母亲。”
钟子欣怔住了。谢毅的母亲——现任谢家家主谢如许,那个在钟青口中曾与母亲有过交集的名字。
“现在?”她问。
“现在。”谢毅已经站起身,“趁躲在背后的人还没察觉你发现了窃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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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钟子欣第二次和谢毅来谢家,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谢毅要带她去见母亲。
那位谢家家主,钟青在面对母亲时曾提起过的谢如许。
与钟家的巴洛克式城堡不同,谢家宅邸是一栋充满现代感的建筑。建筑外立面并非全玻璃,而是覆盖着一种特殊的金属复合材料——白天呈现哑光银灰色,夜晚则在边缘处泛起微弱的蓝光,那是材料内部能量回路在工作。
谢毅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钟子欣从侧面的通道进入。通道墙壁同样覆盖着那种特殊材料,触手冰凉而细腻。钟子欣注意到,材料表面有着极其精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理——那不是装饰,而是某种能量导流结构。
“这是谢家的专长,”谢毅注意到她的目光,“材料工程与纳米技术。整栋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巨型学思笔能量增幅器。”
他们乘坐一部需要掌纹和虹膜双重识别的电梯直达顶层。电梯内部同样是那种特殊材料,内壁显示出实时的能量流动数据,蓝色的光流如血管般蜿蜒。
电梯门打开,眼前不是花园,而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实验室。
实验室高约十米,挑空的设计让空间显得极为开阔。四周墙壁是整面的材料样品展示架,上千种不同材质、颜色、透明度的样品被整齐排列,每个样品下方都有详细的性能参数标签:抗拉强度、能量传导率、热稳定性、精神力共振系数……
中央区域是数十个工作台,每个台面上都摆放着精密的仪器——原子力显微镜、分子束外延生长设备、纳米压印机、还有钟子欣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复杂装置。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矿石的清新气息。
穿着白色实验袍的研究人员在各工作台间安静穿梭,手中都握着各色学思笔。钟子欣看到一个人用一支灰色的笔在空中绘制出复杂的三维分子结构,另一个人则用笔尖轻点一块金属片,那金属片便如液体般开始重新塑形。
在实验室最深处,一个女人背对他们站在一个全息投影工作台前。投影中是某种复杂晶体结构的放大模型,无数光点在三维空间中流转、组合、重组。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实验袍,但袍子的剪裁更为合体,面料也更为挺括。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用一支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银色发簪固定——但钟子欣敏锐地感觉到,那支发簪散发着强烈的能量波动。
“妈。”谢毅出声。
谢如许没有立刻转身。她手中的金色学思笔在空气中划过几道轨迹。全息投影中的晶体结构随之调整,某个原本不稳定的键合角度被重新优化。
完成后,她才转过身来。
钟子欣第一次见到谢如许——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秀,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锐利而专注,是典型的学者眼神。她身上没有钟青那种刻意营造的威严,也没有梅奕安那种阴郁的压迫感,她给人的感觉更像一位沉浸在研究中的首席科学家。
“小毅,”谢如许的目光落在钟子欣身上,没有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这位就是钟家的小姑娘?”
“钟子欣。”钟子欣礼貌地点头,同时注意到谢如许实验袍左胸处绣着一个简约的徽标——那是谢家的家徽,下方有一行小字:“新材料与纳米工程实验室”。
谢如许点点头:“小毅和小白都经常和我提起你,跟我来。”
谢毅闻言飞快地低头,脸上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红晕。
谢如许没有寒暄,转身走向实验室一侧的独立分析室。
分析室更小,但设备更为精密。四面墙都是某种深色的吸波材料,确保内部实验不受外界能量干扰。中央工作台上摆放着几个半成品的装置,以及数份密密麻麻的材料分析报告。
在分析室中,谢如许认真听完了钟子欣的描述。她思考了一会儿,走到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装置。
装置呈银灰色,外壳是某种轻质合金,表面有细密的散热孔。一侧有三个微型旋钮,另一侧则是一个标准的数据接口。
“声场干扰器,”谢如许把装置递给钟子欣,“把它连接到你房间的任意电源上,它会自动扫描并锁定范围内的所有窃听设备,然后修改它们的接收频道。”
钟子欣小心地接过。装置比想象中轻。
“修改频道?”她问。
“不是屏蔽,是替换。”谢如许解释道,“它会截获窃听器传输的信号,替换成预先录制的‘正常’声音——比如翻书声、走路声、偶尔的自言自语。而真正的对话,会被加密后重定向到另一个接收端。”
她顿了顿,补充道:“安装者依然能收到‘声音’,不会起疑。但那些声音都是无害的,甚至可以是误导性的。”
钟子欣握紧装置:“谢谢您。”
“不客气。”谢如许在实验台前坐下,示意他们也坐,“我帮你,不只是因为小毅带你来的。更因为你是陈若萱的女儿。”
听到母亲的名字,钟子欣的心脏猛地一跳。
“您认识她?”钟子欣急切地问。
“一面之缘。”谢如许靠在工作台边缘,“大概十六年前,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她通过一些渠道找到我的实验室——不是谢家宅邸,是我当时在市区的一个研究站。她说想了解关于钟青的事。”
钟子欣屏住呼吸。
“我问她为什么想知道。她说,她怀了钟青的孩子,但觉得钟青‘不对劲’。”谢如许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实验数据,“我提醒她,钟青对学思笔和秘银的看法很极端。他认为这些力量应该被严格控制在少数精英手中,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当时正在研究秘银的平民化应用方案——开发一种低成本、低功耗的学思笔基础版本,让没有天赋的人也能有限度地使用一些生活类异能。钟青得知后,曾公开指责我‘亵渎神圣’、‘稀释力量’。”
谢如许看着钟子欣:“我告诉你母亲,如果她想要这个孩子平安长大,最好远离钟青。但我没想到,她会选择彻底消失——连我都找不到她。”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一台低温冷却机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钟子欣深吸一口气:“谢阿姨,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学思笔世家……您能告诉我一些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