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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参军

  凯·弗莱明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马鞍是这世上最反人类的发明。

  他骑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那感觉像被人用刀子割了三天三夜,然后又放在石板上用锤子砸平。

  从王都到东境边境的这二十天路程,每一天都在刷新他对“痛苦”的定义。

  “凯少爷,前面就到营地了。”

  旁边一个老骑兵咧着嘴笑:“您还好吧?”

  这老兵是父亲特意安排来“照顾”他的——说白了就是看着他别出乱子。

  凯想挤出一个潇洒的笑容,结果脸部肌肉因为疲惫而抽搐,变成了一个怪相。

  “好……好得很。”

  他抬头看向前方。

  东境大公罗德的临时军营驻扎在一处缓坡上,连绵的帐篷像灰色的蘑菇丛,远处还能看见正在修建的木栅栏和瞭望塔。

  空气里有马粪、汗臭和煮豆子的混合气味,凯皱了皱鼻子——他在王都最破的酒馆都没闻过这么冲的味道。

  “凯阁下!”一个穿着半身甲的军官骑马迎上来,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我是净蚀骑士团第三骑兵中队队长,马库斯。罗德大公吩咐我来接您。”

  凯努力挺直腰板——虽然这个动作让他的屁股更疼了。

  “叫我凯就行。现在情况怎么样?”

  马库斯调转马头,和他并肩骑行。

  “不太好。魔物活动范围在扩大,上周它们袭击了北边二十里外的磨坊村,死了十七个村民。”

  他顿了顿:“而且……它们撤退时很有序,不像以前那样乱哄哄的。”

  凯想起了家族朋友信里提到的“指挥官”。

  他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保持着贵族子弟该有的镇定——这是他父亲教他的:无论心里多慌,脸上不能露。

  军营比从远处看更杂乱。

  士兵们在帐篷间穿梭,有些在磨刀,有些在修补皮甲,还有几个围在火堆旁煮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凯看到有个年轻士兵捧着个破碗,碗里的糊状物冒着可疑的气泡。

  “那是……晚饭?”他小声问随行的老兵。

  老兵嘿嘿一笑:“豆子糊,加了一点咸肉末。副官大人,这里可不是王都的宴会厅。”

  凯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了金色橡木酒馆的烤羊排,外焦里嫩,撒着香料……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可能会哭出来。

  马库斯把他带到一处稍大的帐篷前。

  “这是您的帐篷。条件简陋,但至少不用跟人挤。”

  凯掀开帐帘。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小木桌,一个挂武器的木架,地上铺着草垫。

  就这些。

  他在王都的卧室有丝绸窗帘、羽毛床垫、镶银的镜子,还有专门负责生壁炉的仆人。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马库斯似乎看出了什么,补充道:“罗德大公今晚要见您。他……不喜欢贵族子弟摆架子。您最好有心理准备。”

  凯点点头。

  等马库斯离开后,他瘫坐在行军床上——床板硬得硌人。

  随行的老兵帮他把行李搬进来:一个装换洗衣服的皮箱,一把父亲送的佩剑,还有一小袋金币——这是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万一需要打点”。

  “少爷。”老兵压低声音:“我知道您不习惯。但这里的人……他们很多都是农民出身,被征召来的。您要是表现得太娇气,会被看不起。”

  凯苦笑:“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关于贵族子弟在军队里闹笑话的故事——嫌伙食差、嫌床硬、嫌训练累,最后被士兵们当笑话讲。

  他不想成为那种笑话。

  尤其……他不想被林恩比下去。

  那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林恩,那个被发配到南境荒地的林恩,不知不觉已经成长了,现在居然打下了一个子爵领。

  虽然王都的传言乱七八糟,说什么魔鬼武器、邪恶魔法。

  凯不相信这种说法,虽然他们两人从小不算有什么本事,在年轻的一批贵族中,算是拖油瓶的存在。

  但认识这么多年,凯的直觉告诉他,林恩这家伙跟魔鬼沾不上边,甚至他们两个人本身都不怎么信神。

  这一定是林恩成长了,这是凯的想法,是林恩凭本事打下来的。

  “我也能凭本事。”凯小声对自己说。

  ……

  傍晚,凯见到了东境大公罗德。

  大公的帐篷比他的大两倍,但也简陋得惊人。

  一张巨大的地图摊在木桌上,用几块石头压着四角。

  罗德本人正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某个位置,和几个军官说着什么。

  凯第一眼就被罗德震住了。

  不是因为他那张满是络腮胡、像头狮子的脸,也不是因为他魁梧得像熊的身材,而是那种气势——仿佛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战场中心。

  “你就是弗莱明家的小子?”罗德转过头,声音如雷。

  “是,罗德大公阁下。”凯躬身行礼。

  罗德上下打量他,眼神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你父亲写信给我,说你想来见见世面。我告诉他,东境现在可不是见世面的地方,是玩命的地方。”

  “我明白。”凯说。

  “你不明白。”罗德走到他面前,凯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皮革和铁锈的味道。

  “看到外面那些士兵了吗?他们很多人活不到明年春天。你也可能活不到。”

  凯感觉喉咙发干,他有些后悔了,几次想要从口中说出想回家的念头,但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他知道,说出来不仅会被鄙视,而且大概率是回不了家的,罗德大公的名声在外,在军纪方面一向严格。

  他点了点头。

  罗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并不友善,更像某种测试。

  “行,有点胆子。马库斯!”

  “在!”

  “这小子交给你了。从明天开始,跟队训练,该干嘛干嘛。不用给他特殊待遇——他死了是他命不好,活下来才算个人物。”

  “是!”

  凯走出帐篷时,腿有点软。

  随行的老兵在外面等他,看到他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一个水囊。

  那天晚上,凯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帐篷顶。

  外面传来士兵的鼾声、咳嗽声、还有不知谁的梦话。

  他想起林恩,想起王都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父亲沉默的脸,想起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我不会死在这里。”他小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

  接下来的日子,凯明白了什么叫“不是见世面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骑兵队训练骑术、冲锋、马上劈砍。

  他的骑术在王都算不错的,但这里的训练完全是两回事——要全程全速冲锋,要在颠簸中保持平衡,还要准确砍中木桩靶子。

  第一天下来,他手臂酸得连水囊都拿不稳。

  伙食确实只有豆子糊和硬面包,偶尔有点咸肉。

  凯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但看到周围士兵都吃得狼吞虎咽,他硬是咽了下去。

  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吃完一碗,甚至开始觉得……有点习惯这个味道了。

  最难受的是洗澡——或者说,没有洗澡。

  军营附近有条小河,但水冷得刺骨,而且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洗,贵族身份并没有让他因此获得优待。

  凯第一次去的时候,看到几十个赤条条的男人在河里扑腾,差点扭头就走。

  但马库斯把他推了进去。

  “凯阁下,在这里,干净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

  凯在冷水里打了个哆嗦,然后看到了自己身上——白皙的皮肤,没有伤疤,和周围那些黝黑、布满老茧和疤痕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那一刻,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耻。

  他开始刻意晒黑皮肤,跟着士兵们做粗活,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

  水泡破了,流血,结痂,变成硬茧。

  这个过程很疼,但每次疼的时候,他就想起林恩——那个在南境荒地开垦、筑墙、打仗的林恩。

  昔日的兄弟过的未必比自己好,他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东境的严峻程度比凯想象中还要严重。

  和他同期的新兵包括他自己,在第十天就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巡逻任务。

  巡逻队二十人,由马库斯带队,沿着边境线往北走。

  说是不会给凯特殊关照,但还是把他安排在队伍中间。

  凯没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现在确实是个累赘。

  沿途巡逻下来,边境的景象让他心惊。

  沿途经过两个村庄,都已经空了。

  房屋被烧毁一半,地上有干涸的血迹,田里的庄稼被踩得乱七八糟。

  在一个村口,他们看到了一具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是个老人,胸口有个巨大的伤口,已经腐烂发黑。

  这是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死人。

  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忍住了没吐。

  他看到其他士兵的表情,那是一种麻木的愤怒。

  虽说都是新兵,但大部分人都是东境本地应招入伍的,很显然除了他,其他人已经见惯了这种景象。

  下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

  凯蹲在水边洗手,忽然听到低喝:“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起身,拔剑的拔剑,拉弓的拉弓。

  凯也抽出佩剑,手心冒汗。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魔物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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