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只听闻都城之大,见到之后才知道,所想不及实际的十分之一。
五人走在大街上,是格格不入,是毫不起眼,就像一排在墙角爬行的蚂蚁。
石还目之所及,耳之所听,都在冲击着他的过往经历。
都城的大街很宽很大,路上各种怪异的生物跑来跑去,奇怪的是这里的人们好像都不害怕,走了一段路石还只认识其中的一种——路牛,背很宽很平可以用来托运货物的生物,石还坐过。
都城的人们很平和,目光中没有凶厉,也没有担忧,他们穿着各种色彩的衣服,有的信步慢走,有的行色冲冲,大道上只有奔驰的马车,便道上才有行人,天空中有鸟兽拖着的飞驾,小巷中有摆摊的商贩,食肆门口小二的叫卖声听起来很顺耳,青楼上姐姐的娇笑声听起来很清脆,所有人都没有生死的恐惧,没有灾劫的焦虑,只有一片祥和,这种场景,石还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了安居乐业这一个词。
哎,他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却不知所叹为何,或许是自己的过往,或许是青云山上的家人,或许是消失的石城,又或许是大荒中还在挣扎的人族。
他没有飞,其他人也没有催,到后来甚至都没有一个人说话,一行五人中只有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大家都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
都城很大,路也很远,一直走到天黑,几人才走到住的地方,华灯初上,又是一番景象。
站在驿馆的门口,石还回过神来,他在心里苦笑几声,收拾心情,脸上重新坚毅起来。
驿馆五层,层层灯火通明,一对大红的竹编灯笼映着台阶旁“长安客舍”四个大字,未入驿馆,石还先问了一个和住没有关系的问题。“为何都城的化血境会这么多,几乎人人都有血云?”
是啊,石城五百年只出了一位化血,断了三百年传承,几代人在凡人与脱尘之间挣扎,看似他自己从凡人到脱尘到化血一蹴而就,且不说他经历的艰辛和承受的痛苦,只说与他成就化血相伴随的,是七小城的旦夕覆灭,是多少人被血祭,被抛弃,是多少人葬身兽口、流离失所。
而他们几代人奋斗的目标化血境,在都城,似乎只是一个起点。就石还入城所见,人人都是化血境,拉车的是化血,送货的是化血,摆摊的是化血,连青楼上卖唱的都是化血。
面对石还的问题,铁汉和李不言面面相觑,他们没想过这个问题,芷君看上去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有李星澜欲言又止。
石还看了他一眼,似是询问。
李星澜却说道:“大哥,芷君大人,既然送到这里,我就不进去了,我在都城有些亲戚,既然来了,总要去探望一下,今天就不一起了。至于大哥的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就留着大哥日后自己解答吧。”
“李兄不和我们一起吗?”铁汉问。
李星澜笑道:“不了,明天就要开始第二轮考核了,就我所知,第二轮考核的时间也是一年,另外我也需要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待处理完之后,我会回来找你们的。所以,就此别过,日后再见。”
铁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芷君拦下。“也好,就此别过,只要参加大比就还会再见。”
“芷君大人所言甚是,那我就走了。”李星澜对每个人都笑了笑。
看着李星澜走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几人才转身走入这间驿馆,驿馆五层,最下面一层是大堂,二层是雅间,三层四层是客房,五楼是观景台。
观景台是玉湖城几乎所有建筑都会有的东西,而且都会在建筑的最高层,名称上是观景,实际取的是观天地之意,在一些更大建筑上也会被称为天地台。
一进入驿馆的大门,嘈杂的声音就升了上来,食客们的呼喊,小二的唱菜,非常热闹。一个小二瞥见有人进门,立马迎了上来,点头哈腰,殷勤的问好。
“客官里面请,您是吃饭还是住店?”
当他看到走在最后的铁汉和李不言时,热情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熟悉。“二位士子回来了,不知今天有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李不言把头探出来,说道:“等到了,多谢小二哥。”
小二摸了摸脑袋,恍然大悟,开心说道:“几位一起的啊,太好了,这两位客官自打住进我们店,每天都出去等,这都一个月了,终于是等到了,二位也是士子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小二立马又改口说了一堆恭维的话。芷君从身上拿出一些金银扔给小二,说道:“再开两间上房,送一些耐吃的酒菜到房间里,其余的给你了。”
小二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腰立马弯了一些,“多谢姑娘打赏,上好房间两个,姑娘先入房歇着,酒菜马上就到。”
这种事情还得芷君来。
铁汉和李不言的房间在三层,新开的两间却在四层,带着芷君来到四楼找好房间,刚一进去,李不言就惨兮兮的哭道:“姐姐,还是别开房间吧,四个人可以凑一下的,咱们的钱不多了。”
“司正大人不是给了一些钱吗?”石还问道。
“是啊。”李不言哭丧道:“可是这里的房间太贵了,我和铁汉大哥的钱只付了一个月的房费就用了一大半,这半个月我们都没敢在外面买吃的,都是吃自己身上带的干粮。而且听说,来都城参加大比的,不管食宿,需要自己解决。”
铁汉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本来以为大比很快,所以刚开始就多花了一些。”
“可是刚才星澜哥哥说大比要一年,咱们的钱加起来不吃不喝也不够一年啊。”李不言连忙说。
“不吃不喝不行,大不了去街上住,这么大的都城,总有咱们的容身之地。”石还倒是无所谓,大荒中哪有什么住的地方,随便找个山东树根就睡了。
“不行啊,都城有宵禁的,过了时间还在大街上,是要被捉起来坐牢的。”李不言对坐牢心有余悸。
“还要坐牢?”
梆——梆——
敲门声响起,铁汉打开门,小二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菜。
“边吃边说。”
石还和芷君确实是饿了。
饭吃完了,李不言也说完了,偌大的玉湖城,人多事多规矩也多,这就是石还的第一感觉,不仅出行办事要有规矩,吃饭睡觉也要有规矩,比如没有骑马不能在大道上走,驾着血云不能随便飞,要在能飞的区域飞,玉湖里的水不能喝,到了宵禁时刻不能外出。
“这都城管的也太多了,不如我在山上自在,想去哪就去哪,想在哪睡就在哪睡。”石还抱怨。
“人多自然要管起来,要不然会有很多麻烦事。”芷君难得能跟石还解释一句,不过这也是切身感受,她怎么说也是凤凰城的五军司司正。
李不言忽然想起一件事,“公子,今天有些迟了,明天当务之急是要领取身份牌。”
“身份牌又是什么东西?”石还有些烦躁。
“就是表明身份的东西,没有这个东西,会很麻烦,城卫军会不停地巡查。”
李不言将一块牌子递给石还。“就是这个东西,幸好,领身份牌不用花钱。”
石还拿起身份牌看了看,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牌子,铁质,制造的很精致,两面都光滑如镜,其中一面有“士子”两个字,另一面有“琅琊郡李不言”六个字,字迹并不是刻印上去,而像是一团影像。
四人聚在一起数了数手里钱,又算了算以后的花销,均是沉默下来,今天这顿饭,花了四人五天的房钱。
“能不能把赏给小二的钱要回来。”石还愤愤不平。
芷君脸色一红。“算了吧,太丢人了。”
“好吧,今天就是奢侈一把,明天把房间退了两个,我和铁汉一间,你们俩一间,四人四间太浪费了。”
其余三人都沉默同意。
“就算这样,咱们也得省着点花,剩下的钱只够住半年。真是麻烦,也不能出城,要不然去城外住也行,就算不能住在城外,去城外打点野味也能省饭钱啊。”
石还越想越烦,早知道这样在邪良城和司徒好人多要点钱好了。“睡觉睡觉,明天再说。”
各自回房,铁汉和李不言睡的很踏实,是这一个月以来睡的最踏实的一晚,芷君在床边看了半夜的月亮,石还修炼了一晚上,进境竟然很快,不得不说,都城的元气还是很浓郁的,差不多有元气液一半的功效了。
只说另一边,李星澜和石还等人分开,径直走入人群,待到确认石还看不到自己了,忽然转入一个小巷子,舒出一大口浊气,一身精神瞬间泄了一半。
“出来吧。”
漆黑的巷子里没有人影,这里白日里应该是用来运水的通道,路不平还没有灯,算是都城的阴暗地带。但是随着李星澜话落,一个人影竟然出现在房顶上,人影跳下来,屈膝跪在他身前。
“见过少主。”
李星澜疲惫的问道:“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两日前在城外就跟上了少主,只是当时少主忙于赶路没有注意到属下们留下的记号,还有别人和少主同行,属下私自做主没有现身,还请少主责罚。”
李星澜摆摆手,语气中自带威严。“无妨,你们做的很好。”
“家里知道了吗?”
“昨日就已经知道了,老太爷让我来接少主回家,说是无论多晚都会等着。”
“那就走吧。”李星澜站直了身子。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巷子口,四轴八驾,领头的是两匹背生双翼的骏马,车驾上挂着两只宫灯,宫灯上一个大大的“李”字醒目。这样的一辆马车建造起来别说耗费多少,只是这个规格,就不是一般人能用的了的。
李星澜走上马车,车帘从里面掀开,一撇之间能看到里面的空间远不止外面看起来的大小,八个身着薄衫,肤白貌美的侍女静静侍立。
“留人看着和我一起入城的人,只要不是遇到危险就不用管,如果遇到了危险,通知我。”
留下一句话,马车冲了出去,夜色中,逐渐腾空而起,沿路的道旁,阁楼,檐角,观景台睁开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向马车,伴随着还有很多弓弩上弦的声音,但是看到宫灯上的“李”字,又悄悄下了弦,眼睛也重新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