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意绵绵静日玉生气(一)
从角门进了荣府,没走到自家小院便撞上宝玉的小厮茗烟,对方忙不迭躬身上前两步,
“见过三爷,二爷让小的给您带话儿,说是后日请您过去吃酒……”
贾琮微微一顿,还是应了下来,
“是了,且回去转告宝二哥,就说我必定赴约。”
宝玉这些日子是玩疯了,过年不用上学,整日与丫鬟小厮或宝钗黛玉等人在绛芸轩赶围棋儿或是掷骰子,要不然就是赴宴听戏。
两日后,待用过午膳,贾琮便领着李荣去了绛芸轩,
至绛芸轩院口还未进门,便闻得一阵清冽茶香混着浅淡脂粉味道,袭人、晴雯等丫鬟见贾琮进来,忙上前见礼。
进得屋内,只见宝玉正歪在临窗软榻上,案上摆着茶炉茶盏,黛玉则坐于一旁梨花木椅上,手捧一卷《乐府诗集》,眉眼低垂,贾琮目光在黛玉脸上稍作停留,便转向宝玉,
“宝二哥,叨扰。”
“好兄弟,可算来了!”宝玉一见他,忙笑着翻身坐起,亲自上前拉他入座,“快坐快坐,来人,且将那上用的茶沏一壶来!”
黛玉却懒得抬头,只微微用眼角瞟过一眼便算了事,仿佛之前元妃省亲时帮贾琮写诗的不是她一般。
贾琮深知这林妹妹性子古怪,也不愿自讨没趣,只接过袭人沏的茶来,笑呵呵看向宝玉,
“二哥今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宝玉喜滋滋一指架子上的酒瓶,
“原是叫兄弟来尝尝这西洋葡萄酒,不想林妹妹也来了,索性我便让人去叫了宝姐姐和三姐,大家一处热闹……”
贾琮一边低声应和着,一边却用余光扫过黛玉的妆容,显然是涂了自己送的口脂,衬的人愈发素雅清淡,偏生宝玉没看出来。
宝玉在一旁絮絮叨叨说起元妃省亲时的盛景,又讲起前日在梨香院听戏,龄官唱的戏文如何动人,言语间满是欢喜。
黛玉虽在看书,但偶尔却插一两句,“原是你自己痴缠人家龄官,倒说戏文唱得好,先生日日教的文章诗词半句也记不住,这些个唱词竟比吃饭还上心,不知又在琢磨什么疯话浑话。”
宝钗探春或李纨也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一时半刻还未到,黛玉却渐渐有些倦了。
许是前几日应酬过繁,夜里未曾歇好,便将书卷放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罢了,你们说着,我略歇一歇。”说着,便要歪在一旁的软榻上。
宝玉忙上前拦住,急道:“好妹妹,才吃了饭便睡觉,仔细积了食,睡出病来!”
黛玉瞥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歇过来,浑身酸疼,懒得动,你且和三哥说话,莫来扰我。”
“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宝玉急得搓手,“我替你解闷儿,说些笑话儿,混过困去就好了。”
黛玉合着眼侧过头去,
“我不困,只略歇歇,你若嫌闷,便往别处闹去,少在我跟前聒噪。”
宝玉挠了挠头,只得看向贾琮,一脸的无奈。
贾琮见状,轻笑一声,“林姑娘既乏了,便歪着歇歇也无妨,只是刚进了食便睡,难免积了瘀滞,不若我们说些闲话,你听着解闷,倒也比闷头睡强。”
岂料黛玉连他的帐也不买,眼皮儿都未抬一下,“三哥倒比宝玉还啰嗦,我偏要歇着,难不成还能睡坏了?横竖是不大适宜,便是积了食、生了病,也省得旁人整日嫌我厌烦。”
说罢,竟往软榻里侧挪了挪,将脸转向榻内,只留给二人一个瘦削的背影。
宝玉急的不行,便要上手扒拉对方,不曾想瞥见黛玉唇上一抹浅淡的嫣红,比往日府中胭脂更显娇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不由眼睛一亮,
“妹妹唇上这颜色倒新奇得很,比往日的胭脂好看多了!是新得了什么好物件?”
黛玉闻言,困意也惊走了几分,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贾琮,眼中带着几分慌乱。
这口红是贾琮前番所赠,她每日只敢薄涂一点,生怕被人看见问起,却不想还是被宝玉察觉了。
贾琮也只能解释,“二哥好眼力,这不过是入秋时我闲来琢磨的小玩意儿。”
宝玉来了兴致,凑到黛玉面前细细打量,“这颜色也娇妍,涂在妹妹唇上,竟比那海棠花还要艳几分!好兄弟,这竟是你自己做的?”
“不过是瞎琢磨的罢了。”贾琮笑着敷衍,“府中胭脂不是过于艳俗,便是香气腻人,想着林姑娘素爱淡雅,便配了这一款,颜色淡些,香气也选了浅兰香,倒也算合宜。”
黛玉听着,心中暗道贾琮莫非还真没送别人,单给了自己一份?嘴上却嗔着,“不过是瞧我病恹恹的,三哥倒拿出来说嘴。”
宝玉全然没注意到黛玉的娇羞,一心只惦记着那口红,拉着贾琮的手,急急道:“好兄弟,这口脂如何做来,且教教我!我也做些给林妹妹,还有宝姐姐、袭人、晴雯她们,定是欢喜的!”
黛玉一听,登时便恼了,原本就小性儿的她一听宝玉还惦记这那几位嘴上的胭脂,立马冷了脸,扭头便要寻帕子去擦唇上的口红。
贾琮见状却故作不解地开口:“林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的要擦去?”宝玉也察觉到黛玉的怒气,愣了愣,连忙松开贾琮的手,凑到黛玉身边,
“好妹妹,怎的好端端的又与谁置气?可是我又说错了什么?”他一脸茫然,全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黛玉握着寻到的素色绢帕,却没立刻擦唇,只冷冷地瞥了宝玉一眼,
“二爷倒是大方,什么东西都想着分给旁人!在二爷眼里,我与那些丫鬟婆子、旁的姐姐妹妹,竟是一样的!”
宝玉被黛玉一呛,只急得脸都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妹妹别多心,我只觉得这口脂好看,想着让大家都欢喜欢喜,万没有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黛玉冷笑一声,抬手便要擦唇,语气愈发尖锐,
“二爷自然没有别的意思,横竖在二爷眼里,只要是好东西,分给谁都一样!”她说着,眼圈儿便红了,寄人篱下,本就敏感多疑,最看重的便是这份“专属”的心意,宝玉这般不分亲疏,无疑是戳中了她的痛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