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葬花(二)
黛玉听他言语诚恳,眉宇间的疏离便淡了几分,低头看了看那半帕桃花,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花儿开时何等热闹,如今谢了,任其零落泥淖,未免可惜。不如埋了,也算全了它们的体面。”
贾琮顺着她的话道:
“林姑娘此言极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花落本是寻常事,能得姑娘这般惜花之人,怜其零落,护其残红,倒比随波逐流、委身泥淖强上百倍,也算这些落花的福气了。”
林黛玉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但碍于二人之间的疏隔,总不好过于追问,只轻声颔首,眉尖那点淡淡的愁绪散了些许,唇角噙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哥这话,倒比那些只晓得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多了几分通透。”
她指尖轻抚过绢帕边缘,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
“世人多道落花无情,却不知是看花人薄情。能懂这份惜意的,原就不多。”
说罢,她低头看了看帕子里的落英,又抬眼望了望枝头残留的几朵粉桃,眸中似有泪光闪过,半晌才缓缓道:
“这些花儿,原是我想着埋了干净,如今既遇着三哥,也算它们的造化。”说着,便将那半帕子的落英递了过去。
贾琮也是微微一愣,但立马反应过来接过对方手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叠好后揣进袖子,
“既如此,那便谢过林姑娘了……”
林黛玉与他总算不熟,说上几句便微微咳嗽了起来,
“三哥见笑,我这就该回去给太太请安了……”
“是,林姑娘请便……”
孟夏微风拂过桃林,便又落下些桃瓣,正巧落在黛玉肩头,倒衬的这妙人儿愈发的清减。
不多时,远处便只剩几声隐约的咳嗽,只有贾琮颇为感慨,
“都说这黛玉先天不足,想不到竟如此婉风流转……”
说着,他也紧了紧袖中的帕子,这才返回自己的小院中,李荣已然将酒坊送来的蒸锅和架子给搭了起来,顺手擦了把汗,
“三爷,您这是要自己酿酒?”
“不该你问的别多嘴,去,把初兰叫来……”
在初兰的帮助下,二人先将那些原料一一洗净,随后便按着贾琮记忆中的步骤一点点调试。
“成了成了,三爷,咱们成了……”两天后,初兰顾不上揉一揉被熏红的眼睛,小心翼翼捧出一个小瓷瓶来。
“唔,差不多,不过还少了最后一个步骤……”贾琮咂咂嘴,手里这瓶香水的质量还不错,不过由于他自己并非什么制香专家,所以香气多少有些杂乱无章。
现在还剩最后一步,那就是粪臭素!
现代香水的制作过程中会添加极其微量的人工合成粪臭素,稀释到极低浓度(通常是百万分之几的比例)时,会转化为柔和的花香、麝香般的动物感香气,还带有一丝泥土的醇厚感,能为香水增添层次感和“鲜活感”
粪臭素存在于粪便、腐殖土中,同时也天然存在于茉莉、橙花、忍冬等花卉里,是这些花朵香气的组成部分之一。
粪臭素可以模拟某些天然花卉的“底香”(比如茉莉、晚香玉这类白花,本身就含有微量粪臭素,才会有独特的馥郁感),中和香水的甜腻感,让香味更立体、更贴近自然,避免闻起来像“糖水味”,增强香水的留香持久度,作为“定香辅助成分”,让前调、中调的香味缓慢释放。
只是目前的条件看来,人工合成是不大可能了,便只能在天然来源中寻找,
为了避免这一环节被人知道,贾琮甚至瞒过了李荣和初兰,只偷偷用了一点自己产出的原料。
在经过大量的清水稀释和过滤后,他才敢将已经几乎闻不到任何味道的底料,加了一点在香水的制作过程中!
“成了!”
经过前后测验了数次,贾琮也能确定手中的两瓶香水闻起来几乎没多大区别,但加了“料”的那瓶却能留香更持久一些,香味的层次感也较为分明。
他拿出几瓶制作好的成品揣在袖中,今日是休沐,不必上学,便一路小跑来到贾琏的住处,
“嫂嫂可在?”
没听见王熙凤的应答,倒是平儿走了出来,
“三爷这是来找奶奶还是二爷?”
“找嫂嫂的,可还在家?”
平儿替他掀起帘子,
“三爷稍坐会,外头热,奶奶先去了夫人那,说是要采办些园子里的物件,想是过会就该回来了……”
“那就谢过平儿姑娘了……”
喝了两口茶,好不容易稳住了一身的汗,贾琏又不知道去哪花天酒地了,屋里屋外除了小厮和几个二等丫鬟,便只有平儿一个人操持。
不过这姑娘可不是普通的丫鬟,而是随王熙凤一同加入贾府的通房丫头,拥有实际的管家权,一般的丫鬟婆子可不敢给她脸色看。
“琮兄弟来了?还不快把那冰镇的百合绿豆汤盛一碗上来!”王熙凤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便是坐在客堂间里也听的清清楚楚。
“有劳嫂嫂了,今日过劳叨扰,原也是我唐突……”他赶紧起身给王熙凤行了个礼。
“快坐,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坐坐,想来是银子凑得了?”王熙凤一路摇曳,刚接手贾府的财政大权,连走路都带着一阵劲风。
眼见平儿端来一碗解暑的绿豆汤,贾琮咽了咽口水却并没有喝,而是从容的从袖中拿出四五个小瓷瓶来,
“嫂嫂且看看这先……”
王熙凤拿起瓷瓶细细端详了一番,鼻尖微微抽动,
“好浓烈的香气,琮兄弟这是做什么宝贝?可是那熏香?”
“非是熏香,而是比熏香更持久更方便的物件,名为香水,若要出客,只需涂上一点子,便能香气袭人一整天……”
“此物当真比那熏香更好用?”王熙凤眼珠滴溜溜的打着转,手上却已拧开了瓶塞上的木掀。
登时一股清冽又馥郁的香气漫了开来,不是熏香那般沉闷的烟火气,倒像是将满园的茉莉与玫瑰揉碎了,再掺了几分雨后草木的鲜灵,直直往人鼻息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