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朝廷给不了的。
皎月如盘,高悬中天,清冷的光辉倾泻而下,将整座鹿城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静谧里。
空中明月亮得惊人,边缘清晰得没有一丝晕染,仿佛一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瞳,正无声俯瞰着沉睡的人间。
夜色沉寂。
偌大鹿城中百姓已经安睡,仅有几家赌坊青楼依旧灯火通明。
月与雪交织,清冷又静谧。
而在这片寂静中,一道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连绵起伏的屋脊上疾掠,纵跃。
他身着玄色飞鱼服,衣摆在夜风中呼呼作响,衣服上吞肩纹路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光泽。
其腰间一柄绣春刀,随着他每一次精准落点,皆有规律地上下晃动着。
正是锦衣卫千户,宋天明。
他抿紧嘴,一脸胡茬衬托得容貌好似宿醉赌鬼一般沧桑,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前方的各个深巷,院落,以及远处那亮着的点点灯火。
忽地,他目光一凝,瞧见前方一条狭窄小巷的入口处,一个黑影闪了一下,随即没入更深的黑暗,动作鬼鬼祟祟,绝非普通夜归之人。
宋天明甚至没有片刻犹豫,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碾,身形陡然折转,朝着那小巷方向无声疾掠而去。
衣摆破风之声被他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夜风呜咽。
仅仅两个呼吸之间,他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小巷深处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气息收敛到极致。
今晚,他是要去法华寺打探虚实,此行目的隐秘,决不可提前暴露行踪。
因此,他必须万分小心。不仅要时刻警惕身后是否缀着尾巴,更需对沿途所见一切反常之物,保持最高度的戒备。
就比如此刻前方不远处,一个堆放于墙角,本应毫无生气的破旧草垛,内部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有规律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着。
宋天明眼神陡然变得幽深冰冷。
眼下,引渡教势力日益猖獗,其触角早已渗透鹿县上下,无孔不入。
身为锦衣卫千户,他深知这些邪教徒行事诡谲,善于伪装潜伏。
任何一点“不正常”,都可能是致命的线索,或是暴露今晚行动的隐患。
他屏住呼吸,将身形完美隐匿于墙角的黑暗之中,其右手五指,缓缓扣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宋天明将内劲运转至足底,步履轻如鸿毛,踏地无声,几个闪身便已悄无声息地潜至那可疑的草垛正前方。
噌!
一声短促清越的刀鸣撕裂夜的寂静,他腰间那柄绣春刀如一道冰冷的月光,骤然出鞘,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瞬间,他周身气血运转,内劲瞬间灌注双臂,刀随人动,人借刀势,一道雪亮刀光,挟着凌厉劲力,毫无花哨地朝着那堆微微颤动的稻草斩下
这一刀快准狠凝聚了他身为锦衣卫千户的果决与多年厮杀练就的本能,力求一击必杀,不留任何变数。
就在那刀锋即将劈开草垛的瞬间。
忽地,草垛顶部被猛地从内部拱开一小块。
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猝不及防的从里面探了出来。
脑袋上两只因受惊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懵懂而惊恐地正正对上了那道已劈至头顶的冰冷刺骨的刀光。
绣春刀的刀锋在距离那颗小脑袋仅有毫厘之距的半空中,骤然停住。
宋天明瞳孔微缩,握刀的手臂青筋暴起,生生将那股斩击之力死死刹停。
内劲反冲,令他手腕一阵酸麻。
月光如练,清晰地照亮了草垛中的景象。
那探出的,并非宋天明预想中獐头鼠目的邪教徒,或是淬毒的匕首暗器,更不是什么小动物。
而是一张属于孩子的稚嫩而惊恐的脸庞。
其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头发乱蓬蓬地粘着草屑,一张小脸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那柄悬停在他头顶寒光四溢的绣春刀,以及宋天明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硬,胡茬丛生的脸。
孩子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惊叫,却又被极度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只发出一声短促颤抖的声音,小小的身体在草堆里筛糠般抖动着。
宋天明保持着挥刀悬停的姿势,看着那双无辜惊惧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孩子?
宋天明疑惑。
他没有立刻收刀,目光如电,飞快扫过孩子周身,其衣着破旧但还算完整,不似长期流浪。
身上看不出明显武器,眼神中的恐惧不似作伪,但那恐惧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是戒备?还是绝望的麻木?
寂静的小巷中,只剩下夜风穿过缝隙的呜呜声,以及孩子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细弱的鼻子抽泣声。
宋天明缓缓将绣春刀向上抬开半尺,目光变得柔和,与草垛里孩子对视。
他刻意收敛锐利且有压迫感的神态,开口道:
“小孩,这快要过年了,大冬天,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家里人呢?”
孩童衣服单薄,在寒风中打颤,控制不住地打牙颤道:
“我......我妈妈......”
孩童眼眸低垂,似是想起了什么痛心事情,眼泪划过眼角:
“我妈妈之前告诉我她要去城外山里一趟.......说回来就带我回家.......”
“可是这都过去好久了,妈妈她还是没回来......”
“我没有家了,城里......城里好多地方不让我待,我只能......只能睡在这儿。”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从怀里捧出一个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杂面饼子。
“我听人说,那边。”他怯生生地抬起手,指了指某个方向,正是之前宋天明留意到的几处深夜依旧亮着灯火的区域之一。
“那边有引渡教的叔叔阿姨们在发粮食,我太饿了,就......就去领了一个饼子。”
“然后,回来就遇见了叔叔你.....拿着刀.....”
孩童看着自己头上的刀,声音哽咽。
宋天明眸光微动,在怀中摸出几两白银,丢给了孩童,便收刀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鹿县上空,宋天明的飞鱼服在月色映照下闪着光辉。
他脚下运力,向着城外法华寺方向奔走着。
他嘲道。
“这邪教能给的东西,朝廷却给不了。”
“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