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杀心
陈墨已经退到门槛内,依旧只将门开了三分,自己站在那片阴影里。
鼠须瘦子翻了下簿子,露出夸张的表情:“哎哟,渡厄斋小陈掌柜是吧?让我瞧瞧……啧啧,这可欠了不止卫生费。还有滞纳的利息……”他掰着手指头算,眼睛却瞟着陈墨。
刀疤脸这时走上前,取代了鼠须瘦子的位置。
“小子,恢复的不错啊。怎么样,考虑清楚了?是准备大洋,还是……那本册子?”
陈墨抬起头,脸色在门内阴影中显得更加苍白。
“刀疤哥,六块大洋实在凑不出。至于祖传的手艺,不敢轻泄。”
“不敢?”刀疤脸嗤笑,却没有立刻发怒,反而像是早就料到,话语中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口吻。
“小子,不是哥哥我逼你。你看看这条街,谁容易?可规矩就是规矩。”
“陈师傅失踪,你年纪小,身子又不好,守着这铺子,能挣几个钱?够你看病抓药吗?够你吃饭吗?”
他压低声音,让语气显得更推心置腹,“帮主是爱才,看重你们陈家的手艺。献上去,换个安稳,有什么不好?”
“难道非要等到铺子被砸了,人被打残了……嗯?”他故意没说完,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
“就是啊,小陈掌柜,”鼠须瘦子在旁边帮腔,眼睛滴溜溜转,“别那么死心眼。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听刀疤哥一句劝,也是为你好。”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话里话外堵死了陈墨其他退路,还披着一层替你考虑的外衣。
这就是他们的智慧,比单纯的打骂更让人窒息,更难以直接反抗。
陈墨沉默着,右手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柄冰冷的刻刀,思考了几秒钟,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倒出里面仅有的几十个铜板和一块颜色黯淡的大洋。
这差不多是他目前能拿出来极限了。
“刀疤哥,徐先生,”他把钱捧在手里,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这些。这个月的卫生费,我先交上。其他的……再容我几天。”
刀疤脸看着他掌心那点寒酸的财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危险。
似乎在权衡现在发作是否值得。
最终,他冷哼一声,一把抓过那些铜板和大洋,掂了掂,扔给身后的鼠须瘦子。
“最后给你三天。”
刀疤脸伸出三根手指,在陈墨眼前晃了晃,“就三天。到时候,要么看到五块足色大洋,要么看到我要的东西,否则……”
他目光阴冷的扫过渡厄斋的招牌和门板,“你就提前给自己扎个好点的房子吧!”
说完,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人转身,骂骂咧咧走向下一家。
陈墨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他们走远。
对面福寿棺材铺的刘老板放下手里的旱烟杆,踱了出来,脸上堆起惯常对待丧家那种混合着同情与疏离的表情:“小陈啊,你看看这事闹的……刀疤脸那话,可不好听啊。你身子怎么样?还能撑住吧?”
话是关心,脚却停在自家台阶上,没再往前。
陈墨看着周围街坊那些假惺惺的表情,不由有些腻味,“刘叔,您能不能先借我一点,应应急?我打下借条,等有了生意,一定尽快还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刘老板脸上的同情瞬间僵住,随即化为尴尬和警惕。
“这个……,不是刘叔不帮你,你也知道,我这棺材铺看着门面大,实则都是压着的木头本钱,现钱也紧得很。……唉,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他边说边往回退了两步,像是怕陈墨再靠近。
这时,李记香烛纸钱的李老头也凑了过来,刚才被收钱的憋闷似乎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
“借钱?小陈,不是我说你,这口子可开不得!今天借你,明天别人也来借,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再说了,你借了拿什么还?靠扎纸人?黑虎帮那架势……啧,不是老李我嘴冷,你这铺子还能不能开下去都两说呢!”
他连连摆手,转身就往自己店里走,生怕沾上晦气。
更远处,郑氏扎彩铺的郑老三,早在陈墨开口时就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街面,专心摆弄着一架未完工的纸轿子,仿佛聋了一般。
陈墨冷眼看着几人,原身没记错的话,这几家平时可没少喊陈大川帮忙,甚至借钱也不是一次两次。
果然是人走茶凉啊。
他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回渡厄斋那三分开的门内。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店铺阴影时,隔壁李氏寿衣店那扇一直虚掩的门,悄无声息开大了一些。
李寡妇侧身闪了出来,几乎像飘一样来到陈墨身侧,将一个尚带着些许体温的布包迅速塞进陈墨垂在身侧的手里。
“就两块……收好。”话音未落,她已像受惊的雀鸟般缩了回去,门扉轻轻合拢,只余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陈墨握着手中带着陌生体温的小布包,指尖能感受到硬物冰冷的棱角。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径直走回了店铺深处,随手将那三分开的门,也轻轻掩上。
外街坊的议论低低响起,又很快沉寂。
店内,陈墨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素白纸鸟上。
他拿起布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闷响。手指缓缓抚过纸鸟冰冷的翅膀。
两块大洋,杯水车薪。
他的眼神深处,寒光愈发清晰锐利。
“黑虎帮,该杀。”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激愤。
从原身记忆里那顿几乎致命的毒打,到今日刀疤脸赤裸裸的威胁。
黑虎帮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不解决他们,别说寻找化解阴煞之法以续命,就是眼下三天后的难关都过不去。
可怎么杀?
这个就需要斟酌了,这个世界,可是还有个联合政府在上面压着。
陈墨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眼神盯着那两块大洋,思绪却在飞速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