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庭还有二十天的时候，陆言列了一张清单。

　　清单上写着他在开庭前必须完成的所有事项...

　　一、完善代理意见书。

　　二、整理证据，确认证据链完整。

　　三、准备质证意见（针对对方可能提交的证据）。

　　四、联系证人，确认出庭时间。

　　五、模拟庭审，预判对方的抗辩策略。

　　六、研究承办法官。

　　七、准备备用方案。

　　七件事，每一件都不能出差错。

　　他从第六件开始做。

　　...

　　承办法官叫赵明远。

　　陆言在立案后不久就知道了这个名字。海川区法院民事审判一庭的审判员，今年三十九岁，从事审判工作十一年。

　　他花了一天时间在裁判文书网上查阅赵明远过去五年审理的案件。

　　一共三百多份判决书，涵盖了各种类型的民事纠纷...合同纠纷、物权纠纷、婚姻家庭纠纷、侵权纠纷。

　　陆言把其中涉及侵权责任的判决书全部筛选出来，一共四十七份，然后逐一阅读。

　　读到第二十份的时候，他大致摸清了赵明远的审判风格。

　　第一，赵明远是一个“规矩”的法官。他的判决书逻辑清晰、说理充分、引用法条准确，很少出现明显的错误或争议。这说明他是一个业务能力不错的法官，不会乱来。

　　第二，赵明远在精神损害赔偿方面比较保守。在他审理的侵权案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判赔金额普遍偏低...大多数在三千到一万之间，最高的一笔是两万。这意味着陆言要的十万块精神损害抚慰金，在赵明远这里大概率会被大幅压缩。

　　第三，赵明远有一个特点...他非常重视证人证言。在好几份判决书中，他在“本院认为”部分特别提到了证人出庭作证的情况，并将证人证言作为定案的重要依据。

　　这一点很重要。

　　如果李姐和王琳能够出庭作证，对案件会有很大的帮助。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赵明远跟孙国栋之间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陆言无法通过公开渠道查证。

　　赵明远在海川区法院工作，孙国栋在市中院工作。两个人一个是基层法院的审判员，一个是中级法院的副庭长，在业务上存在天然的上下级关系...因为海川区法院的判决如果被上诉，就会到市中院，而孙国栋所在的民二庭虽然主管商事案件，但法院内部的人脉关系是交叉的。

　　简单来说，赵明远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孙国栋的存在。

　　但他会因此枉法裁判吗？

　　陆言不确定。

　　他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把证据做扎实，把法律依据搞充分，让判决结果“明摆着只有一种可能”。

　　如果证据和法律都指向张大山胜诉，那么法官要枉法裁判就得冒很大的风险。尤其是在舆论高度关注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不合理的判决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

　　研究完法官，陆言开始做第五件事...模拟庭审。

　　他需要预判对方律师王建华可能采取的抗辩策略。

　　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先当原告律师，再当被告律师。

　　原告律师陆言说：“被告孙国强纠集多人殴打原告，致原告面部多处受伤。”

　　被告律师陆言反驳：“原告所称‘殴打’不属实。当天双方发生了肢体冲突，原告也有还手行为，属于互殴。”

　　原告律师回应：“原告身高170，体重不到130斤。被告方有五六个人，体格明显占优。在这种力量悬殊的情况下，所谓‘互殴’不成立。而且原告的伤情照片显示...”

　　他停下来，想了想。

　　伤情照片。

　　这是一个问题。

　　张大山被打之后没有报警，没有做伤情鉴定，只是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看了一下，开了点药。

　　病历上写的是“面部软组织挫伤”，但没有详细的伤情描述，也没有照片。

　　这意味着，关于张大山受伤的严重程度，证据是薄弱的。

　　对方完全可以说：“原告的伤情很轻微，不构成‘殴打’。”

　　陆言在笔记本上写下：证据薄弱点一...伤情证据不足。

　　他继续模拟。

　　原告律师：“被告方强迫原告跪地道歉，并强迫原告转账一万元。”

　　被告律师：“原告跪地道歉和转账一万元均系自愿行为。当时原告打了被告的狗，心存愧疚，主动提出道歉和赔偿。没有人强迫他。”

　　原告律师：“视频里可以清楚地看到...”

　　被告律师：“视频里看到的是原告跪在地上道歉，看不到有人按着他跪。跪地的动作是原告自己做的，不能证明是被强迫的。”

　　陆言皱了皱眉。

　　这一点确实棘手。

　　视频是孙丽华拍的，拍摄角度有限。画面里只能看到张大山跪在地上，看不到前因后果。

　　如果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很难证明“被迫下跪”。

　　除非有证人出来说“我看到他们按着张大山跪下去了”。

　　李姐能证明这一点吗？

　　陆言回忆了一下李姐的证言。

　　李姐说的是：“那几个男的把他打了一顿，然后就让他跪下。”

　　“让他跪下”...这个表述有些模糊。是口头命令他跪下，还是用暴力强迫他跪下？

　　如果只是口头命令，对方可以辩称“我们只是说了一句话，他自己选择跪下的”。

　　陆言在笔记本上写下：证据薄弱点二...“被迫下跪”的证据需要加强。

　　他又继续模拟。

　　原告律师：“被告孙丽华未经原告同意，拍摄原告下跪道歉的视频并发布在网络平台上，侵犯了原告的肖像权和名誉权。”

　　被告律师：“视频是在公共场所拍摄的，不侵犯肖像权。视频内容是客观记录，没有添加侮辱性文字或评论，不构成名誉侵权。”

　　原告律师：“视频的配文是‘打了我家毛毛，给我跪下道歉’，这明显是在刻意丑化原告的形象。而且视频传播后，原告被网友冠以‘跪狗哥’的侮辱性称号...”

　　被告律师：“‘跪狗哥’这个称号是网友自发起的，不是被告起的。被告不能为网友的行为承担责任。”

　　这一点反驳得有些道理。

　　“跪狗哥”这个外号确实不是孙丽华起的，是网友们传开的。

　　但孙丽华发布视频是起因...没有她发布的视频，就不会有“跪狗哥”这个称号。

　　法律上有一个概念叫“相当因果关系”...如果行为人的行为在一般情况下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就可以认定因果关系成立。

　　孙丽华把一个人下跪道歉的视频发到网上，在一般情况下确实可能引发网络暴力和侮辱性称号。所以她应当对由此造成的损害承担责任。

　　但这个论证需要在法庭上说清楚。

　　陆言在笔记本上写下：重点论证...孙丽华发布视频与“跪狗哥”称号之间的因果关系。

　　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的抗辩...

　　被告律师：“退一步说，就算被告有过错。但原告也有过错...他打了被告的狗。被告的狗是合法饲养的宠物，原告故意击打致伤，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这是“过错相抵”的抗辩策略。

　　如果法院认定张大山打狗也有过错，可能会减轻被告的赔偿责任。

　　但张大山打狗的原因是“救人”...这属于紧急避险或者见义勇为。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民事责任。

　　引起险情的人是谁？是孙丽华...因为她没有拴绳，导致狗扑倒了孩子。

　　所以张大山打狗造成的损害（如果有的话），应该由孙丽华自己承担，不能让张大山赔。

　　这一点法律依据很充分，陆言有信心。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法律依据...《民法典》第182条（紧急避险）、第183条（见义勇为）。

　　模拟庭审做了整整一个下午，陆言在笔记本上写了满满十几页。

　　他把所有可能的抗辩策略和应对方案都列了出来，反复推敲，直到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明显的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