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妹妹,远远地,又一次路过天地盟。围墙并不高大,但对于穆公任而言,却是不可逾越和窥视的。就像他不知道江湖的深浅。
怕被人看到了,所以他赶忙离开。他们决定不再这里等待了。他们有了新的目的地。
------------------------------------
饭后他出去打听,但是没有人知道崂山在何处。式仪说,说不定那个说书的伙计知道。最后一问,他说,是在山东半岛的海边,有座仙山,就叫崂山。
而倚山宫在清河县,正好在青州,在山东。也许那里,才更有机会见到白曾青。因为那里有人向他挑战。
所以现在,他们要赶往清河县,倚山宫。
想起了伙计看妹妹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他问妹妹,桌子上写的是什么字。
式仪相信,那伙计说的故事,一定是经过读书人说书人润色的。可是伙计说他不识字。式仪写的是“他是骗子”。骗梓,和骗子同声。伙计是看懂了的,但是他要怎么应对呢?他说的故事用语虽有些夸张,却都是真的。他和式仪一辩驳,就显露出自己识文断字了。正好承认了自己是骗子。
所以明知被看破的他,却依然装作不识字,然后离开。但是他的忧虑,在于一个读书人,灰心科举了,却没有谋生手段,只能给人端茶送水,他觉得不好意思。平素倒也不觉得,他喜欢看一些传奇故事,更胜过经书。所以他脑子里有东西,就能够编出故事来。他觉得粗茶淡饭,也是一种人生,一种活法。
但他终究不愿让人知道他读过书。便是老板,也只是知道他识得几个字而已。
穆公任心说,所以常人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好在当初自己没读书,不然考不上官了,还不要乞讨么?
-----------------------------------------------------------
在城市的那一头,有马市。穆公任询问了一下价格,后来还是放弃了。身上的钱,只够他买一匹马的。但还要吃住呢。
继续走着,他听见有人在争执。是客人和老板在讨价还价。
穆公任转头,看到了一间店铺。是买卖刀剑兵刃的。但是来人竟然还嫌剑太便宜了。倒是奇怪得很。就在这时,有个人进来了。
那是一个个头不高略显虚弱的男子,年不过三十。只是举手投足气度不凡。他走进店里开口说道,剑乃兵中君子,其形有制,其用如仪。杀伐实不如刀枪,而剑术也非易学。
老板深以为然,与那人拱手作揖,而买者似乎颇有不快。
穆公任突然明白过来,其实那人不是要买这把剑,而是要把这把剑抵押给老板的。
他急需钱财。
那男子说着拿过那把剑,观看几眼,品评起来。只见他弹剑声鸣,声沉而静。“这剑长不足三尺,而重过四斤。非上制也。造型也不够精美,常人是难以入眼的。不过我看这剑却颇为难得,剑脊直而挺,剑从平和,剑锷准。这是君子之剑;精钢所制,也能为兵刃之大用。”穆公任看着那老板面色由喜转怒,倒也有趣。
他说这把剑值十五两银子。
老板说,那他可以到城里任何一家兵器铺去,超过十两,他便送他一剑鞘。
那来人也知老板所言不虚,却自己掏出来一张银票,不知道多少,递与那个抵押的剑主,然后拿过了那把剑。说这把剑他代为保管三年,三年内他若是不能用银票来取,剑便归他所有。
剑主很是高兴,谢过那男子。两人出了店铺,只剩下店主在咬牙切齿。
穆公任继续走着,这里的兵器店比其他地方更多。最大的原因就是天地盟的所在,官府的势力并不甚强大。民间有尚武习武的风气,而官府不能禁止。
他想过买一把剑的,但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自己肯定需要一把剑,但不是现在。
至少要等到他配得起一把剑,他会用一把剑的时候。他不想被人认作一个使剑的人,可结果却不会使剑。
长剑、短剑,轻剑、重剑,宽的、薄的,古朴的、精致的……他只是在一个兵器店里逛了一圈,然后出来了。店主和他的介绍,他都没有听。因为他不准备买。
走了一段距离,穆公任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人在比武么?他问妹妹,式仪用手指了指一头,说是像打铁的,是从大街后面的小弄里传来的。
声音在小弄里传来拐去的,但越近,清晰的声音已足以让他相信,那确是打铁,而非打斗。所以他也放下了心。再拐一个弯,就是铁匠铺。
那作坊不大,但也绝不简陋。一个老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工作着。虽然是冬天了,可是两人还是一件单衣,大汗淋漓。两人身上,都冒着热气。在铁匠铺子里,还挂着不少铁器。其中以刀剑兵刃为多。很多还是半成品。并没有雕刻装饰。
“要买剑么?”那少年看到了穆公任一直盯着,便问他。
穆公任摇摇头。“这个,怎么卖?”他指的,是放在一旁的一把匕首。式仪也凑过来,想要看看究竟。
老头放下铁锤,告诉他,这匕首还没有最终做好,未曾开封,并不十分锋利。也没有装饰。就算要卖,也还有几道工序要做。
但穆公任就是看上了。他觉得这是一把锋利耐用的匕首。老头哈哈大笑,说他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说他很有眼光。那块铁,被遗忘在了炉灶里十二年,后来炉灶翻新才取出来,但铁块并无多少损耗,反倒愈加精致。老铁匠因形质而制宜,打造了一把匕首。也只能粗粗打制,一直难于加工修饰,所以打造有一点时间了,依然还是半成的样子。甚至没有剑格。
通体为一的造型,让穆公任相信,一定实用耐用。他不想等待,也不想错过。就是这把匕首了。
可是老头开价二十两,他根本拿不走。
“那算了。”穆公任转身离开。他只是看中了这把匕首,并不是说他认为这把匕首就多有价值。
“等一下。我只是告诉你这把匕首,值这个价。但别人,就是出这个价,我也不买。你的话,二十文铜钱,拿去。”
老头把这把匕首放在门口很久了,可是还没有人真的看上过它。漆黑的色泽,虽然有分量感,但连最基本的形状都没有锻造出来,大家都以为是半成品甚至废品。但这就是成品,因为已经无法再加工了。穆公任是第一个询问这把剑的人。
可是现在老头这样说了,穆公任反倒觉得,这也许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只是一则妹妹好像也看上了,想要;二来他抹不下这个脸“出尔反尔”,只好收下了。
并不贵。可是他还是在想,是否值得。还有些患得患失。
穆公任可能不知道,老头是城里最好的铸剑师。
他记得以前,自己也有一把匕首。不过不是用来防身。而是用来狩猎的。
穆公任将匕首放在了身上。这样,他觉得更安全。毕竟那把短刀放在包裹里面,没办法时时刻刻揣着。
他出了城。
-----------------------------------------------------------
去清河县,去倚山宫。
一路上,碰到了几个化缘的和尚。他知道前头不远,便是嵩山少林了。
嵩山少林的名号,对于一个南方深山的少年,是不会知晓的。但是申有赖却也和他说到过。听他说那里面有很多和尚,武功了得。
不过他是不会去那里的。佛教的戒律,不杀生之类的话,他根本就不认可。他练好了武功,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杀生。所以,他并不想去那里。连尝试一下都不愿意。别说出家后可以还俗,便是作为俗家弟子学武,他都不愿意。
这时候,穆公任似乎有点明白了。申老头和他提起嵩山少林,只怕也料想到他可能会去天地盟了。毕竟两者靠得太近了。如果直接去清河县,可能不必要接近这块地盘的。
他能够看到嵩山,可是却不想顺道去看看。
他见过百姓给官府纳税的,却是第一次见到给出家人交租的。他不想多管闲事。可是第三天,他又碰到了一个令他生气的事情:一个沙弥,竟然嫌弃一个施主给的东西太少了。
那个沙弥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眼神,让人恨不得将其眼珠扣下来捏爆它、咬碎它。
穆公任拉着妹妹,式仪这才转身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后,娘带着他,去家乡周围的寺庙跪拜。有些寺庙寥落得连门都没有了,只剩下师徒几人,念经礼佛。他觉得,那才是出家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想法。
一路向东。过了三天,他们接近了京城。那里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而且今年,开了两次科举,不过都结束了。不过穆公任不是读书人。他绕过了京城。
那里也不是他的必经。
-----------------------------------------------------------
走着走着,突然下起了雨。两人只有一把伞,他背着妹妹,妹妹撑着伞。
脚下的鞋子也湿了,透了水。虽然不多,但冰冷的。
不过比起南方,却是要好多了。
在家乡,一旦下雨,就只能躲在家里。闲着无事,就只能看雨。有时候,雨下好几天,那这几天就都这样过去了。不过看雨也是一种状态,总比淋雨要好。现在,他是没有心思看雨的。
赶到一个镇子,找了个旅店住下。镇子很小,那是唯一的一家落脚地。好几个旅人前后落脚,一身湿透。那几个人显然都是粗人,大喊大叫,几个碎银子,拍得直响。
那个旅店不大,两层,他们要了上层的。妹妹喜欢在上面。要了一盆热水,和妹妹洗了脚,两人便呆在房间里。
楼下喧哗,是几个人相互结交,东拉西扯的。穆公任坐在床上,抚摸着那把匕首。
这匕首比身边那断刀还重些,也因如此才让他觉得有质感,耐用。除了这点,真看不出来那里值得二十两银子。细看之下刀身铁质却显单薄,不像是什么玄铁异金。与断刀互斫,也无奇迹。若是老头一开始说卖半两银子,可能他都不会多问的。
“式仪,过来。别溅湿了衣服。”
“这里冬天了怎么还下雨。”
“谁知道。”
晚饭时候,有个旅客很是大方,请了在座所有的人。穆公任本不想受人好处的,但是点菜时候,伙计就告诉他,那人已经付账了。
只限于打个招呼,穆公任不想和他们结交。他心存提防着。让伙计将饭菜拿到楼上。
妹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面的。
-----------------------------------------------------------
第二天天放晴了,路上还有些湿漉,但过了一个山头,便没有那些潮湿了。显然那头并没有下雨。
赶路似乎是无聊的,但只要用心,就总能够有些有趣的发现。从未见过的树和叶,奇特的土和石,新奇的手工和特色小吃……所有这些发现,都不可能是穆公任的发现。他急着赶路。
可是那次,他却发现了。他对不公的现象,总能够轻易地发现。他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那天,在城里,他看到两个痞子在欺负一个姑娘。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兄妹俩转身离开。
“小子,怎么,你看不惯是吧?要打抱不平么?”原来不只是两个地痞,周围还有四五个他们的同伙。他们应该是这一带的恶霸,所以没有人敢出来援手。他已经猜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忍住了。
虽然是忍住了,但只是手头忍住了。只要有人看到他的表情,都能够察觉他的不满和鄙夷。
穆公任不说话,拉着妹妹想要绕开那人。
可是另外两个人又绕过来,拦住了他。“小子,知道大爷我是谁么?识相的,给我赔个不是。孝敬孝敬大爷。”
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赔不是?错的明明是他们,为什么我不能还手?小时候,和同伴打架,他爹生气了,他就是这样反问的。哪怕挨打,也绝不认错。因为自己没有错。
包裹里有刀,身上有匕首,他可以轻易杀掉一个人。但是另外几个呢。他们会和自己拼命,还有妹妹在身边。杀了人,只怕要吃官司。如果这些人有背景,别说自己,只怕妹妹也逃不掉。
他很懊恼,为何总被他碰到了这样的事情。
他不是没有隐忍,但设防了,情绪还是泄露了出来。
周围没有人说话。就像自己刚才也没有出来说话那样。同样有人装作没看见,转身“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想让妹妹先走,可是却不能说。他只好掏出钱来。但是让他认错,他是万万不会开口的。
接过一块银子揣好了,他又两腿一撑。“臭小子,爷爷我的事你也敢管。不给你点教训,我就没法在这地头混了。”他故意大声喧叫,让周围更多的人听见。“你今天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从我胯下钻过去,我就饶了你。”
穆公任火气上冲,就是爹娘,他也不曾这般给他们下跪,要他跪一个他最看不惯的人,毋宁让他死了算了。他好像听他爹说过一个故事,有个青年,忍受了同样的屈辱,最终名扬天下。
“怎么,不愿意是吧?”
那头式仪已经被人给抓住了。她想要跑,也跑不了。
穆公任放下了包袱。
“哥。”
式仪刚一开口,穆公任一个箭步冲上去,匕首已经对准了那人的脖子。他还在等着对方向他屈膝求饶呢。
-----------------------------------------------------------
现在,他的手里,也有人质。
“放手。”他让对方放了妹妹。但他们并没有那么简单。一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男子,正拽着妹妹。她根本动不了。
这些人也多是欺软怕硬,真要碰到厉害的角色也不敢蛮横。可如果就这样放了人,自己的颜面何存?何况周围都是看客。真要放人,以后在这地头的威信何存?他们还是要做些衡量的。
其他的人,都在观望着。可能很久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除了抓着式仪的那个人,另外几个都盯着穆公任。那个被他所擒的人,见他手里匕首不似利刃,猜想他并非习武之人之人、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一时冲动。
也怪自己得寸进尺,逼狗跳墙。现在他只想耍个花招逃脱掌控。
但是突然膝盖关节一软,像是不听使唤一样,站立不住,扑通跪倒在地。砰地一声,不知道碎裂的是膝盖,还是地上的石块。
他是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了,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更没有尝过这样的疼痛。
穆公任一刀刺在了他的后背肩胛骨上。他疼得差点没有晕过去。
但他的膝盖并没有碎,地上的石头更不可能碎了。他的肩膀也没有流血。穆公任是用匕首的柄撞他的。
但那一下,却也力道非常。疼,是真的疼。
“快放开我妹妹。”他的脸已经足够冷了,他还要静。
瞅着时机,那人反手想要来夺穆公任手里的匕首,穆公任顺手一挥,匕首在他手臂划过,一条伤痕就此划出来。衣服划破了,血流了出来。但其实并不严重。
因为匕首并不很快,只是他很用力。
不过那人是知道今天遇到狠角色了。刚想要说,算了算了,我们不愿和你一个外地人计较之类的话,但是这群人身后,却又走过来一人。是他们的老大。
“如果我不放呢?”他的手里,也有一把匕首,是镶金雕玉的,抽出来刀锋光鲜耀眼。
但是这人的速度太慢了,穆公任早已踢倒了那个跪在地上的人质,一刀朝人质那撑地的手背扎去。只听得一声哭嚎,那人的掌心,已经被刺穿。
可就在这时,另外一人却也已经冲了上去。意图控制他。穆公任很谨慎,也已发觉了,他一脚踩在那人质的后背,抽出匕首,朝前一刺,来人跑得太快撞上来,手臂还来不及抱住穆公任,就觉得肋下抽搐了一下。那人只有捂着伤口,停止动作以防伤口扩大。他的嘴脸都变了形。可还是强忍着,不使伤口扩大。
穆公任虽然知道捅出了大事情,但还是镇定着,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害怕。
“啊!”那头式仪也同时叫了起来。那人折断了她的右臂。
-----------------------------------------------------------
穆公任慌了神,但依旧强自镇定,他左手持刀,正对着偷袭者的心窝,右脚踩着前者的手心。但那头,那人的匕首,也已经架在了妹妹的脖子上。
对方的眼神冷冷的,好像冷水,没有起伏。穆公任虽然有两个人质,但对方不介意的话,便是一百个人质,也是没有用的。他,不像是会介意一两个属下死活的人。
一条手臂垂下来,式仪在强忍着,但疼痛却让她站立不住。刀锋就在脖子上,只要稍稍蹲下,脖子就会被割开。但脚,已经被那人踩破了。
肌肉和肌肉,组织和组织,纤维和纤维,那种撕裂、破坏和损伤,比切割划伤还要厉害得多,比一刀扎穿了还要疼太多。
穆公任挪开了脚,丢下了匕首。
上来两个人搀扶同伴,那个之前抓着妹妹的大个头,则上来狠揍穆公任。一拳打在脸颊,左边的牙齿被打碎了飞到了口腔右边;一拳打在了胸口,骨架散了内脏乱了;一拳打在腹部,只觉得胃酸都打出来了,一口浊气吐了出来;双手交十从上而下,打在了后背,穆公任趴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刚开始,式仪还在哭喊着,不要打我哥,不要打我哥。可是那人就是要让所有得罪他的人,颜面尽失,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敢和自己作对的下场。
他很享受现在的情形。但是还不够快意。他要自己动手。他刚要收回匕首,突然式仪一口咬住了她的右手,连同拇指。狠狠咬住。死死不放。
她已经不哭了。
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了。
大大的手掌,小小的嘴巴。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拇指很粗,在她的嘴里。他并不担心,这样正好,他要撕烂了她的嘴。
他的拇指一弯,就被磨牙咬住了。牙齿不大,却坚韧得很。两排牙齿前后磨着。
但疼痛钻心,直入骨髓,她在咬,在切,也在嚼着。拇指已经被咬碎了。
他想要甩开,他可以甩开的。她的身子很轻,一个强壮的男子就可以把她抡飞。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牙齿都松动了。只是紧紧咬着不松口,就像野狗一样。他知道,不是自己把她一嘴牙扯出来,就是拇指被她扯断。
她的牙齿切得很深。他刚要再加一把力甩开她,甩到墙角上,弄死她,突然发现已经不需要再用力了。
半边手掌,连同拇指,已经被她咬下来了。竟然将他的拇指连着关节骨头,一半手掌,都咬下来了。
喷溅的鲜血,冲了她一脸。他气急败坏,更让他愤怒的是,她还在嚼着他的手心。双颚一碰,骨碎的声音,让他的脸也跟随着抽动起来。手心,都在打颤。
就好像吃着美味一样。不,就像动物进食那样,生吞活剥,狼吞虎咽。不用考虑味道,只是果腹而已。吃给你看。
他右手已伤,鲜血直流,本该及早包扎的,可是他没有。他左手一把抓过她的右手。他的左手是完好的,而式仪的右手却已经被他折断了。他再是一扭,拧断的骨骼再次发出响声,他就像断翅的鸟儿,整个就跌倒在地了。小手已经被捏碎。
但她却没有喊疼,她还在笑。她没有笑出声来,却分明是在笑。那不像是正常的有理智的人该有的表情。让他都觉得有些害怕。
她跌倒在地,拾起了那把匕首,插在了那人的大腿上,并且用力刺进去。
好在她的力气不大,右手也被废了。不然,那人只怕要晕厥过去了。
另外两个人开始还看着大个子教训穆公任,这时察觉到老大出了问题,想来过来帮忙,却已经太晚。
那人咬紧牙关,脚往后一退,扯开了匕首,然后抬腿一脚,正中式仪的脑门。式仪仰面跌倒,砰然着地,不再动弹。
那个大个子,想要过去帮手,穆公任拾起地上的匕首,朝他后背刺去。
他不怕杀人了,他不怕吃官司了。
匕首没刺进去几分,只是划了一道,因为大汉已经跑开了。想法,穆公任拼劲的一刀几乎空了,倒是差点跌倒。
穆公任全身疼痛,但手持着匕首,找那些人拼命。
那群人却害怕了。他们不知道女孩是否真的死了,他们怕把事情闹大了,闹出了人命。大个头护着老大离开,剩下几个人撂了几句狠话,离开了。
-----------------------------------------------------------
“式仪?式仪?大夫,大夫在哪里?”穆公任发疯似得狂喊着。
没有人回答他。他愤怒了,可是胸口好痛。痛得他无法愤怒。他抬起头,在他前头的十几个人,都吓得退开了。
他环顾四周,大家纷纷散开,只有一个人,用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他抱起了妹妹。
-----------------------------------------------------------
“大夫,大夫?”穆公任一路跑着,一路喊着。
“谁啊?”一间木屋里,传出答应声。
穆公任抱着妹妹,踢开篱笆。“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式仪醒过来了,她的嘴里还有半只手掌,只是已经咬碎。一路奔波,差点深入了喉咙。她呕了出来。
那郎中年不足五十,但是看起来却有些苍老。他打量着两个人。
“我有钱,全都给你,全都给你。”他才发现,包裹没有取回来了。
“好了,把她抬进来吧。”
式仪的手臂肩部、肘部全都被扭断,伤害如此之严重,以至于面对这样一个姑娘,他根本没有办法为她接骨。
郎中翻开式仪的左手,她的手掌,也已经被扭得不成样子。不知道多少关节偏移多少骨头错位。柔软的小手,突然像是粗壮的大手的缩小。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手。
式仪只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她想振作起来,穆公任轻轻将她按下来。
气喘匀了,她睡着了。
她的额头遭到重击,是否产生了后果,现在还很难说。那郎中只能想办法用支架固定、为她矫正手臂的骨骼,手心被大力捏碎,筋骨伤得厉害,只能等她伤好些了才能接续。
更严重的是她的左脚。那郎中也没有想到会伤得那么厉害。他只是看到了式仪的鞋子渗出了血来。可是当脱下她的鞋子,式仪痛醒了。又痛晕了。
郎中拿来剪刀,剪开了鞋子。她的脚,脚背已经没有肉了,可以看见白骨。
嫩嫩的肉,整个被扒下来。皮、肉、血,分不清了。
穆公任清楚的知道,那是当自己一脚踩着那人质的手以为要挟的时候,那个头子也依法炮制了。他用力的碾着那人的手,希望他求饶,可那人也一样地碾着妹妹的脚。希望她求饶。
碾烂了一只脚。
捧着妹妹的脚,他的手在发抖。虽然在驿站也见过流血,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办法狠下心来多看一眼。
他扑通跪倒,求那大夫一定要救活妹妹。
“只要你救活她,我做牛做马,任你吩咐。”
“好了,起来吧。她伤得很重,但没有生命危险。”他也奇怪,伤口血流的不多。
穆公任见他眉头紧锁,分明不像是个好讯息。
门口有敲门声。郎中出去了。穆公任摆放好妹妹的身子,看着她胸口一起一伏,鼻孔一张一翕,才算是放了心。他相信大夫的话了,这才打量起这个地方。屋子,院子,篱笆,小道,那感觉和街道相差了很远的距离。有一种脱离热闹的气氛。而那来人竟然是找穆公任的。他把穆公任遗落在街上的包裹给捡了回来,交给穆公任。
他不怎么说话。接过包裹时,穆公任发现那人手背四个关节处,长满了老茧。他知道,就是这人为自己指示这里的所在的。
穆公任向他谢过,可是他转身离开了。
他也是这个镇子上的人。
“他叫阿望,是个好孩子。”
每次病人多得照顾不过来的时候,他都会过来帮忙。
包裹里还有点银子,他都捧给那郎中,郎中却没有收。
“把衣服脱了。”
-----------------------------------------------------------
他的脸颊,胸口,后背,都被打得发青发紫了。
老头捏了捏,问问他的感觉,他说不痛,老头用力一拍,他差点没忍住叫了出来。
他有些恼火,老头却说,“嘴硬,身体可没嘴硬。”
郎中配了些药,给他涂抹上。
但穆公任一心想知道妹妹的伤势。何时能够治好。
这种事情,郎中也说不好。他只让他安心,却没说短时间内,是好不了的了。
没有住处,他只能留宿在大夫的家里了。
这样自然是求之不得的。至少可以照顾妹妹。不用搬来挪去的。
他的家,简单得很。妻子已经死了。一人独居。倒也方便。
屋子里最多的就是医书和草药。充斥的也是书卷味和草药味。
那郎中并没有问他们究竟是如何弄的。但显然是和人打架打的。
恰好还有一个房间,有一套被褥。
妹妹的脚伤得很厉害,是没有办法盖被子的。所以脚上一截空了出来。
天有些冷,炉火一夜未熄。
清晨时候,他躺在妹妹边上,睡着了。听见门外有争吵声,他起身来,妹妹睡得安稳。走到窗口,他看见郎中手持着一根扁担追打一人,那人踢翻了一张木凳,但好像自作自受撞疼了脚,然后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木凳倒了,上面一篾席的草药零落在地。
穆公任跑出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知道自己欠那大夫的。他想要将那人打一顿。可是他从窗口也只能看到半点身影,出了大门,那人早已经不见了。
追,也许是追得上的。但是郎中拦住了他。
他蹲在地上,捡拾那草药。这是他刚搬出来晒的。草药量不多,却有六七味。现在已经混在了一起。这地方,这时节,总有些病流行。这些药,有用。
没过多久,有几个人过来看病。郎中让穆公任帮忙将草药分开来。
一个咳嗽很严重,他写了个方子,让他回去抓药煎熬喝了。第二个后背脓疮病发,郎中用小刀将之剜掉,清洗干净,然后抓了点药,让穆公任将之捣碎。穆公任只能放下手里的活,先去捣药。他泡了一杯热茶,然后给第三个人看病。
药捣碎了,郎中取出来,然后将茶渣倒入,给那人后背敷上。这时候,那个给穆公任指路的阿望来了。郎中告诉他,让他去忙自己的事情,这里有人帮忙了。
这个人,当然是穆公任。收了钱,老头继续看诊。
那时一个大娘,关节疼痛。穆公任刚准备分离几味药草,郎中却又让他帮大娘揉脚。穆公任没有抱怨。只是大娘的脚气很重。
一个人,不管曾经多么青春活力,纯真美貌,但过了时令,总会枯萎衰败。他不想变成这样的老人,他想做很多事。他相信努力会有意义。
他也不希望妹妹会变成那样。
忙完了,太阳也老高了。饭已经弄好,但总有一种药草的味道。穆公任并不喜欢,却也只能将就。
另外还有一碗小米粥,是给式仪喝的。她只喝了点,就全身发热,他帮妹妹擦了擦身子,又换了裤子,妹妹又睡下了。
郎中怕他给妹妹擦身子的时候会碰到那手臂,但是他没有。他冲动,不代表他粗心,他可以很认真的。
不过这样确实不方便。
-----------------------------------------------------------
门外有人求医,大喊张郎中。他肺病犯了,咳血不止。郎中给他看病,他眼球布满血丝,还有些黄浊,再看舌头,整条鲜红,全无舌苔一般,张郎中让公任站开,去把药给分开来。又问那人饮食如何,大小便如何。也不知道他用筷子沾了什么,让求医者舔一下什么味道。
穆公任蹲坐着,在分拣着,也看着他行医。小时候,他就常常采一些草药,然后到药店去卖。他和那个药店老板关系很好。那种平静的生活,其实也很好。
就在这时,有人走近。穆公任毫无防备,手里的篾席被踢翻了,草药又一次零散一地。穆公任霍然站起来,眼前是两个人,只不知是否就有早上那人。
“你做什么?”穆公任喊了一声。
那两人倒是一愣,他们把穆公任当做了阿望了。见不是他,相反是一个怒目而视的人,于是转身对郎中说道,“我家少爷问你,什么时候还钱?”
那几味药草,干枯的,萎黄的,但都是零碎的,很小,很细微,很不容易分开来。好不容易弄了一半,又混在了一起。看着散落一地,穆公任心头火气。
他想和他们动手的,但是郎中不许。他给两人赔礼,说凑齐了就还,年底就能还上了。两人骂骂咧咧一阵,然后离开了。
郎中让他再去分拣,穆公任却有些不愿了。但想到妹妹还要靠这郎中治疗,只能强忍不满和不甘。
因为这当中有一味药,正是这位病人需要的。
“是野菊花,还是杏仁?”穆公任自然地反问了一句。
-----------------------------------------------------------
病人走了。
他也过来帮忙。穆公任问他,为何欠人钱,又欠多少。老头摇摇头,说与他无关。
无关就无关吧,反正倒霉的又不是自己。
穆公任没有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老头反过来问他,为何出远门。因为听口音,便知道不是当地的人。
穆公任谎说投奔亲戚,老头也没有细问。
突然房间里,式仪大哭了起来。哭得很凄厉,像是嚎叫一般。
穆公任冲进去,被子已经被掀在了地上。
式仪发现,她的右手被固定着、不能动了,而左脚,则露出了白骨。
他搂着妹妹,安慰说没关系的,很快就会好的。
哭着哭着哭累了,她又睡下了。
她的体质,能够承受那样的伤痛,对穆公任而言,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再次醒来,她才想起哥哥的伤。掀开衣服,伤势已经没有大碍。
一则他的身体强壮,从小没少受过伤,所以恢复得很快;二来也是郎中的药效果不错。
第三天,他出门去。刚好那两个人再次过来。
又碰到了穆公任。
他们本以为穆公任不过是一个看病的病人,顺便帮忙的,现在看来倒是常住下了。
他们也不想和人打架,所以喊那郎中。
“老张头,快出来。快出来。”
“他出去了。”穆公任拿着一把柴刀,在斩着草药。
“我家少爷有话说,你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你家屋子。”
“他出去了,你们别吵。”穆公任放下了刀子。
式仪一夜没睡好,还在休养。
两人也有些怕他,口中说着明天再来,然后转身回去。正好在门口不远处碰到了那郎中。两人对郎中说着什么,郎中连连点头答应。两人还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得意地离开了。
-----------------------------------------------------------
见郎中回来,穆公任问他,式仪什么时候才能走动。年底就快到了。他还要赶去清河县倚山宫。否则错过,只怕就要多等一年了。
郎中说至少要等她脚背长肉。这生长速度因人而异,小孩子长得快,但轻易也好不了。穆公任说,不需要她走路,自己可以一路背着。郎中说再看些时日吧。而且骨头关节目前也没办法接上。“何况你现在,也还没全好。”
他买了些草药,还有半只鸭子。是加了药炖的。因为接触了不少伤寒感冒的病人。
式仪依然躺在床上,只能喝点米粥。每天,她都要换两身衣服,因为经常出汗,因为只有两套衣服供她换的。为了不碰到手臂,他将衣服的右袖剪开了。
郎中看着,心说他还是心灵手巧的。
白天生着炉火,盖着皮衣,把有些汗湿的被子拿出去晒晒。
明明身体很冷,却大汗不止。
式仪夜里做恶梦,吓得一身大汗。一连几夜,一夜几次。有时候也分不清梦中梦醒,她就要翻身下床。就要走动。就要大喊。磨牙,喘气,呻吟。甚至翻身。
她右手用木架固定着,希望渐渐矫正错开的骨头。她还太小,伤得太重,郎中不敢硬接。
穆公任睡在床的外头,一有响动,就起来安抚。他不会让妹妹轻易翻身的。但梦中的式仪,力道很大,他的脸上,还被抓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是第二天起来才发现的。伤痕已经结痂。
-----------------------------------------------------------
老头在家,穆公任去外面,看看能不能买到式仪穿的衣服。
他带上了那把匕首。也不知老郎中经过门口是否看到了。
他不知道,是否还能碰到那几个人。如果真的碰到了,又该怎么办?没有式仪在身边,他有信心杀了他们几个人。只是杀了他们。
因为他跑得快,因为一个人只需要捅一刀。很快,不用纠缠。
真要打,是打不赢的。除非决意吃官司,决意逃跑,不惜杀人。
他还是不能这样选择。因为还有妹妹。
庆幸的,街上没有碰到那群人。
因为是年底了,所以很幸运地还是买到了女孩的衣服,只是有点大。老板说可以改改,穆公任说不需要了。
式仪会长大的。而且他现在就需要。
大点也好。他就是需要大衣袖的衣服。
他回来的时候,郎中在翻着医书,妹妹还没醒。
-----------------------------------------------------------
那天晚上,式仪起来走动了。她的脚,还没办法穿鞋,只能以脚跟着地。穆公任,是不会让她随意走动的。到哪里,他都抱着背着。吃饭也喂她。
但式仪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外人看着,毕竟自己不是六七岁,而是十岁了。她还有左手。用左手拿筷子,还非常灵活。
以前都是用右手,穆公任都不知道,妹妹竟然也可以用左手,也不影响。只是看着别扭。看着妹妹使起来有趣。那宠溺的眼神,全然没把郎中放在心上。
而郎中却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她左手的那块胎记。上次给她治伤的时候,那块胎记明明很轻很淡,淡得并不影响一个女孩子的美。但是现在,胎记却比较明显,便是烛光下,也同样明显。
直到式仪感觉到放下了筷子。穆公任才注意到了,解释说那是胎记。
他当时关心慌忙,倒也没有注意,妹妹的胎记,曾经消失了一段时间。
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消失了。
不过妹妹确实有奇怪的地方。他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他发现妹妹眼角有颗泪痣。他和娘说,娘很不高兴。在家乡,泪痣不是好哭的意思,而是代表一生都不快乐的意思。过了段时间,好像又没有了。娘说是他看错了。
式仪的脸,有些雀斑,但眼角,却没有一颗。
他想起了村子里的小鬼,他们讨厌妹妹,不和妹妹玩,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妹妹喜欢骗人。有时候别人轻轻碰她一下,她却哭得没完没了,就好像别人真的打了她一样;而她自己动手,却没轻没重。
但不管妹妹有多怪,总是自己的妹妹。
穆公任又剥了两个蛋,让妹妹吃下。这次妹妹倒没有挑食挑嘴。
吃完饭,那郎中给她看看脚。她说脚有些痒了。郎中也有些惊奇,她恢复的比想象的还要快。痒,是因为开始长新肉了。肉里面的神经细胞在生长,在恢复。像树根在扎根,像藤蔓在伸展,像一只蜘蛛精往四周喷出丝来。
痛和痒,都是一种刺激。不过程度不同而已。神经细胞能够感受它们,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你不会觉得痛痒,你就不知道停手。你的肉体会执行你的意志,直到你的意志不能指挥你的肉体。你的肉体已经结构性的损坏。
-----------------------------------------------------------
快睡觉的时候,哥哥给她试了新衣服。衣服有点大。但是很漂亮。她很喜欢。她让哥哥帮她把绷带解了,他怕弄伤了她。但妹妹已经解开了。他只好重新为她固定好。式仪说没关系,反正明早也要重新换的。
穿上了衣服。她笑起来,穆公任忍住了不难过。他从来就不觉得妹妹长得漂亮,但是第一次看到妹妹笑起来,竟然好美。
只是裤子没办法穿。太长了,裤脚垂下来,就会碰到脚背伤口。穆公任想办法,用一根绷带将左腿裤脚扎在小腿上。
“哥,我们明天走吧,你背我。”
“急什么,再多住些日子,等手也好了,就走。”如果妹妹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根本不敢出门。他害怕在碰到什么类似的事情。“你又想尿尿了?”
穆公任提起这件事情,式仪就脸红了。不过在这里,她倒还习惯。
“哥,都怪我不好,耽误你时间了。”
“你说什么呢。如果不是你,说不定我被人打死了。”穆公任为她捏好了被子,催她睡觉。枕头边,依然放着两个草人。只是没有办法拿来打斗了。
她睡不着,他问哥哥,如果自己成了废人,他还会这样照顾她么。他说别胡乱打比方。她说反正比方我打了,你就怎么回答吧。穆公任琢磨了一下,说如果她真的残废了,他就不会这样照顾她了。
“我会比现在,好十倍好一百倍那样的对你好,那样的照顾你。以后不准在胡思乱想了。”
“那你现在就还不是对我最好咯。”
“好了,说不过你。”
那头的郎中也听得见,也觉得好笑。
炉子里有火,还有些微光亮。穆公任一手拿着一个草人,说要给妹妹演一出赵子龙单骑救主的故事。那是他在戏台看过的一场戏。但是他十句至少五句都是瞎编的,式仪知道的都比他多一些,但也不纠正他。就让他演下去。
-----------------------------------------------------------
第二天,郎中给式仪换绷带,发现绷带已经被换过了。显然是穆公任换的。竟然也很好。穆公任的小心,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今天天气不错,郎中不再晒药了,而是晒书。
这郎中的书并没有爹的多,不过也不算少。都是些医书。他觉得,他爹的书,还没有这些医书有用。他翻了两本,那些文字意义偏僻,他是读不下去的。
医学专业的说法,他是完全不懂的。现在要学,也来不及了。好在碰到了郎中。只希望他够水平。他又想起了在报守山,那些论及武功的书,他同样看不懂。如果当初没有把书烧了,慢慢地琢磨钻研……
他突然生出了一个问题,那些书,爹看得懂么?
“想学么?”
“这书是用什么药处理过的吧。”
郎中解释说这里书虫较多。又继续搬书晒书。书页纸张色泽还有气味,都并非纸张本身。
他只买过两本书,一本是草药书,是他买来采草药赚钱用的;第二本是志怪的书,给式仪看着玩的。免得她闷得慌。也让自己可以稍稍摆脱妹妹,可以静静地练练功。
他才想起来,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练功了。
式仪也要看书。郎中倒有些吃惊。想不到她小小年纪,也会识字。他说他只有医书,没什么好看的。式仪用手一点,说要那本。
一本放在地上,没有搁在架子上的书。
那是一本新书,新得都没有结束。是他自己写的。并没有多少高深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只是一些常见的病症,常见的对策。他本不想给外人看的。但见她不过一小女孩,便由她看去吧。
“你可不要乱给人下方子啊。”郎中对式仪说。
阳光耀眼,式仪只好背过去。
“我出去一下。”
在镇子外的小树林里,他本想练练功,或者发泄一番的。可是他却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天黑,终于回去。
回来的时候,妹妹焦急得很。连郎中也有些担忧。
-----------------------------------------------------------
式仪吃不下饭。穆公任见她一个人拿着镜子照嘴巴,以为她牙齿坏了,强行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牙齿还是很坚固的。
所以早上,他出来买些吃的。他本想买些烧鸡烤鸭的,但是问过郎中,他说不宜吃油腻的。所以他买了一条猪肉。瘦肉。
想起了妹妹的脚,他又买了一双鞋子。虽然一段时间内,是穿不上鞋子的了。
但是那个买鞋子的人,似乎是见过他的,所以很害怕。若非为了赚钱,他只怕早已经躲得远远的了。
买了鞋子,他也懒得很这些人计较。但是他是真的很生气。因为他们的眼光,就好像地痞恶霸是自己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
他回来的时候,恰好有两个人来看病。郎中一般习惯上午给人看病。所以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也都尽量上午来。
他要诊断,还要磨药。穆公任放下东西,过来给他帮忙。
推着碾盘,他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如果自己当初出面阻止他们欺负那个女子,事情会有另外一个结局么?那些旁观者会和自己一起站出来么?没有人帮助自己是因为自己没有帮助别人么?这就是报应么?
他并不这样觉得。那些人是麻木的,胆怯的,自利的。他们没有资格痛恨自己,他们只是怕自己。
他爹小时候教育过他要急人之难,也告诫他不要惹是生非。但什么叫做急人之难,如果自己出手帮忙,结果惹祸上身,害了妹妹,怎么办?他觉得他爹说的,都是没用的话。
没有能力,就什么也做不了。无能,才是最大的罪恶。
碾着碾着,一直没有停。直到那头郎中要用药了,把碾槽中的草药的底层粉碎的部分给倒了出来。却还留了一半。那病人说,是个勤快的好徒弟。药都碾得那么细。
郎中只是笑了笑,看了穆公任一眼,没有解释什么。
被误认就误认吧,穆公任只是还他人情。
想起了那个叫做阿望的人,穆公任问,他是不是郎中的徒弟,或者想要和他学医。郎中摇摇头,说他只是过来帮忙而已。穆公任有些怀疑,为何阿望单单给他帮忙?他说他曾救过阿望他娘的命。医生治病救人,本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不是有多少钱治多少病用多少药,而是全力以赴,甚至有时候免费给人看病。所以阿望一家都感激他。
屋子里有几个蛋,还有几个梨,便是阿望刚才拿来的。
老头身体也不太好,有哮喘。梨,对他有好处。
蛋,则给式仪吃了。那对小孩子,尤其是骨骼愈合的伤人,有好处。
穆公任想起来,老头家里没养鸡,之前的几个鸡蛋,只怕也是阿望或者其他病者送的。他倒是蛮受欢迎的。
谁都可能生病受伤,所以万万不能得罪大夫。
老头问穆公任,是否愿意留下来和自己学医。因为穆公任对药理有些基础,或者是直觉。而且包扎技术也很好。穆公任摇摇头。学医有什么用?等人被打得半死,然后你再去救人么?
不,他想把那些伤人害人的人,通通打得无法作恶才好。那才是根治之法。
当然这番话,他是不会当着郎中的面,说出来了。
不过他忘记了,医者不只是疗伤,也治病。
郎中问他,想要做什么,他反问郎中,他应该干什么。郎中放下茶杯,终于提起了。
“你们的伤,是和人打架的吧?”
穆公任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是投奔亲戚,可是你似乎赶时间。你想早点让妹妹好过来吧。”
那是自然的。
“你恨他们,也恨自己。恨他们残忍。”
“不应该么?”
郎中没有反驳:“可是你打不过他们。你恨自己无能。”穆公任刚想要反驳,郎中又说了一句话,“否则你就不会让妹妹受伤了。”
是的,如果自己比他们厉害,就不会让妹妹受伤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对方用了多么卑劣的手段。不如就是不如。所以自己才要变强。才要学功夫。
如果自己有申老头一半,不,一半的一半,十分之一的本事,就不会发生那天的事情。
“你恨他们,你想报仇。你想要变强。”
“是的,我想学武功。我就是去学功夫的。”
“我就猜到你不像是投奔亲戚的了。”因为他的行李并不多。而且很简陋。他真的很希望穆公任能够留下来,能够传他衣钵,继续行医的。可是很明显,穆公任并没有这个打算。
-----------------------------------------------------------
“如果我非要你答应留在我这里,我才救你妹妹。你会怎么选择?”
“我会另外找个大夫。”
“我是说如果,如果只有我才能救她,我非要你立誓,常留医馆里才动手救她。你会怎么办?我知道你会留下来的,直到我救好了你妹妹。然后呢?”
穆公任不想回答,可是他非逼着他回答。
“被逼迫的誓言,有必要遵守么?”
郎中笑了。当然是没有必要的,否则就太迂腐了。他还是重申了这个问题:如果只有我才能救她,我却没有救她,你会不会杀了我?
“你觉得你该不该死?”
“没错,我该死。”
“那我就会杀了你。”
“如果我觉得我不该死呢?”
“我还是会杀了你。”
“所以你是否杀我,关键在于你是否觉得我该死。和我是否觉得我该死,没有关系。”
“是的。该死的人会承认自己该死么?”
“也和我是否该死,没关系。”
穆公任干脆不说了。
“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并非非黑即白。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身上,有着不同的意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医者不救死扶伤,还不该死么?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穆公任发怒了。
“我说了,那只是个假设。如果你是那个郎中,我来求医,现在有个人用刀对着你,不准你救我,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让人用刀子对着我。”
“为什么不正面回答?如果那个人手里,还抓着你的妹妹,你还会救我这个陌生人么?”
“我不清楚。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穆公任没有想过那么复杂的问题。他不善于骗自己,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那两个人,你给式仪的药……”他突然害怕起来。
“你放心吧,这都只是比方。他们,真的只是我的债主。”
“我不想再听你假设了。”穆公任起身离开。他觉得好累。
“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