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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顺

穆公任传 黑暗角落里 16044 2026-02-13 10:36

  “你今年多大了?”李问道开口问道。

  “二十二岁。”

  “你之前有在别处练过武功么?”

  “我见过小镇子上的拳师练拳。但是没学过。”他知道,若是否定得太干脆,反倒容易露出马脚。

  “小镇子啊?那个小镇子?”

  “我小时候是在南方长大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

  “看出来了。”然而他并没有说出具体的名字,但他可没有逃过李问道的眼睛,因为李问道,就是要知道这个镇子的名字。并非随口一问的。

  “你这年纪才开始练功,是有些晚了。”恰好一个女孩过来给他端茶,他便问了一句,“清信,你来这里多久了?”

  “回代掌门师伯的话,我来八年了。”见李问道没有更多吩咐,她便退出去了。

  “她来的时候才九岁。练武,总是要年纪轻才好的。幼苗可以弯折扭曲而继续生长,长成参天大树了,一旦弯折了,就会拦腰斩断了。身段柔软,没有定势的人,才有更多可塑性。”

  九岁,那是式仪的年纪,其实也是他第一次碰到那两个打猎兄弟,知道世上还有一种武功的年纪。但是现在的他,却远远过了那个年纪。

  “代掌门是觉得我不适合练功么?”穆公任听出了些话音。

  “实在是你这个年纪,已经过了练功的最好年纪,还是回去的好。”

  “求代掌门收留。不管要我做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只要让我留在这里。”穆公任一时情急,竟也跪倒在地恳求起来。

  “那你便等到我师兄回来,看他定夺吧。”

  “求代掌门收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能吃。”如果真的被扫地出门,穆公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式仪。

  “并非我与你为难。灵巧的路子,是不适合你的了,你便走稳重路子。从今往后,我不会教你星相派的任何武功招式,你也不可以偷学,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事情去做的,等到闲时,你便从基本功练起,扎马步,站桩,龟息吐纳。”没有招式。穆公任想起来自己骗妹妹所说的话,想不到竟然一语成谶了。

  “每月的工钱,我也会发给你的。”显然,李问道是将他当做一个长工对待了。

  “我这里有一本内功心法,你便拿去学吧。不过要你自己一个人摸索。”

  “多谢代掌门。”

  “我会时不时的派人与你切磋,等到你空无一式也能够取胜的时候,我自然会在考虑将你收入,传与你绝学的。”

  当年他的师父元经天,便也曾这样对他说过。

  所以星相派的三大绝学,他很晚才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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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他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些问题。吴湛都三十多岁了,依然还在练武;年纪比他大的人,还多的是。而且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依然在练习入门功夫。

  为何单单他,是一个特例。

  回到住处,却发现孙良已经在那里了。

  “你来做什么?”穆公任面露不快,但擅长识人的孙良并非看不出来。可是他并不介意。

  “代掌门都和你说了什么?”孙良果然是消息灵通。也许不该这么说,这并非他打听来的,而是他发现的。

  “没什么。”

  “你可别骗我。要是他私下里传你什么厉害的武功,你可一定不要藏私。”他看到周围没有人,才低声说起来。“他们这群人,盟主不在,便欺负我,总让我练基本功。老吴还算好的,毕竟有几个小弟。”不过也有两个跟班转投潘盛那里的。

  穆公任才知道,他们也一样要从基本功练起。

  “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从基本功练起。”

  “哦,那就倒霉了。我还以为白盟主特意让你去干活是对你有特别关照呢。”当初穆公任和李问道在偏殿交谈,孙良便假装在屋外扫地,所以听见了。但白曾青让人刷墙壁,可并没有指定是穆公任去刷的。孙良转身离开,声音也不再压低,“那个什么卫止拳法的,我看着就头痛。”

  穆公任这才知道,他两人所说的基本功,并不相同。孙良学的是入门功夫,而自己,却什么星相派的武功都不能学。

  “看样子连姓何的也一样,他们都不愿意我们练习那三样武功呢。”孙良又说了一句,回到了隔壁的房间。之前他还对何寻情很有好感的。

  穆公任躺下了。他是非常羡慕孙良的,如果他可以练习,他一定会努力练习的。因为他还记得白曾青所说的:别看它们是入门功夫,却包含着……

  但他不敢练,他可以偷学,就像面对申有赖一样,可是他怕被那些人察觉了,找到了借口将自己逐出去。那几个人的武功,也远超自己的想象。说不定也能像申有赖在樊南山表现出来的那样明察秋毫。

  他在想,真的按照李问道说的?那本内功心法真的有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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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潘盛便来给他们布置工作和功课。

  孙良要每天练习一遍内功,两天交叉,将拳法剑法都各练两遍。然后又给两人布置工作。之前的工作,依然要做,孙良要种地,而穆公任要将下山的几里山路扫一个遍。

  说完,潘盛便离开了。

  “他怎么没给你布置练武的任务啊。”孙良有些好奇。

  “都一样,没必要重复了。”穆公任在遮掩。

  “你现在不用去扫雕像了,之前的工作,我可不给你干了。下山打柴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别怪我没跟你说,他们自己山上的柴都留着,非要趟过了河,到对面打柴的。还有,河边的杂草你要去除了,不然夏天长起来更麻烦,还有那条山路……”

  孙良把那些归属于自己的任务,也都推到了穆公任的身上。穆公任只是点点头。他知道,他们几个老家伙就是不想让自己闲着,免得自己去偷学他们的武功。

  对了,说不定他们就是以为自己是来偷学武功的,所以才对自己如此防范。

  他倒是怀疑起,当初那个带他们来这里的“同门”,那个柳镖师了。

  他是和星相派有故,还是和星相派有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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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的柳征,是这样对李问道说起这两个人的:当时我们在破庙遇到劫匪,一时无措,被抢了先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伙计惨遭杀害,我那侄儿被激怒了,将那群贼匪通通给杀了。你也知道,这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事情,我们是出于自卫,而且他时常脑袋不清醒,所以杀人的场面就比较血腥了。

  虽然柳征是这样说的,但是李问道还是很清楚,那场面究竟有多么血腥了。

  他们两个,那个个头较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很坚定呢,我那侄儿,他也说他是好人,另外一个个头较矮的,那人比较灵活,一看就能认出来,侄儿却反把他当做了贼人。还戒备了起来。好在给他上了铁链,他也神智清醒,没酿出祸事来。我听说他们是要来这里拜师,觉得两人胆量过人,便带他们过来了。

  正常人面对那么血腥的杀人现场,竟然不害怕,这确实有异常人。

  不过柳征此来,是为了侄儿杀人之事给星相派做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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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公任到河那边去打柴,河水深浅不一,需要选择路径。但是到了中间,河水深过腰,也还是湿了一身。

  怪不得他们都夜里打柴,打完了便在河里洗个澡,第二天一早来搬柴。

  上去的山路,他还不及修补。他想先去柴房角落去拿扫把去扫山路,那毕竟是很长的一段山路。可是并没有扫把。

  他发现两个弟子正拿着扫把在走廊处打斗,有师兄来时,便装作扫地。

  穆公任没有多说话,拿起了一把已经扫坏了的扫把,下山了。

  穆公任知道,他们自然是要故意为难自己的。他不搭理这些人。他只希望有一天,自己练成了武功,比他们要高明得多,甚至超越他们的偶像,白曾青。

  但是那些人,却对穆公任咬牙切齿。

  他们与穆公任为难,便是希望看着穆公任服软,来求情,低三下四的在自己面前,臣服于自己。可是却没有。

  他们感到难堪。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才扫了两里山路,那只是一小半的山路。破旧的扫把,会时不时的坏掉,重新捆扎了,也用不了多久。

  他是来不及回去吃午饭的了。

  路上碰到了下山买东西的两个人,士清和周岚。两个人看着他,偷偷地笑。

  虽然已经走过了一段距离,但穆公任还是听得出来。

  他知道,那些人就是针对自己、为难自己的。

  直到酉时,他才做完了手里的工作。毕竟,一把破扫帚,很耽误时间的。

  他回去的时候,孙良还在他的房间等他。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穆公任不回答。

  “那些人老是针对我,我想问他们武功,他们也不教我。我又识不了几个字,你给我看看,这句怎么理解。运剑随手不随心,运手由心不由肩……”

  穆公任脸一沉不再说话,不待他再说下去,直接把他给推了出去,门砰的关上了。

  如果是别处,他早就收拾包袱走人了。他留下来,不是为了这里任何一个人,而是为了白曾青。但是留下来,便是在别人屋檐下。这并不容易。这不是主客,更像主仆。

  转身,他想起了一件事。孙良的身份。如果告知他们孙良的身份,会不会得到他们的看重,至少让自己处境稍稍好些呢?

  但是现在才说,是不是有些卑鄙呢。

  坏人,他之前是坏人;可是,他会改过来么?

  第二天,又要去扫地。分明昨天就扫过了,也不会太脏,为何要一遍一遍的扫呢?这对于训练自己的稳重真的有用么?还是说这些日子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呢?或者只是把我支开?让我知道自己的劳动没有任何用处?

  吴湛给了穆公任几个馒头,因为知道他未必能够赶回来吃饭的。他偷偷告诉穆公任:就算不脏,也都要扫一遍。

  扫地扫的不是枯枝败叶,否则早就该扫了。扫的是一个人的心里的尘垢。这个道理,穆公任不懂,吴湛不懂,连李问道也不懂。

  那只是他每次犯错,师父元经天对他的惩罚。

  元经天是熊抱实的弟子,也是白曾青师兄弟四人的师父。

  吴湛毕竟是曾和李问道学过半个月武功的,对这个“师父”自然还是有些了解的。

  穆公任并不擅长说感谢的话,只是点点头出去了。

  柴房只有三把扫把,两把被人拿走了,还有一把。但是穆公任知道这些人不会那么好心留一把的。果然,远处便有人。他不用看便知道扫把已经被这些弄坏了,只要提起来就会散架。

  所以他还是取了昨天那把用坏了的破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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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分明很干净了,穆公任不知道究竟要扫什么。

  为了节省时间,他看到干净的地方便跳过了;但想起了吴湛的话,又不得不回头。

  相反花费更多时间。

  机械地挥动着双臂,突然好像地面出现了那些人的脸,那些刁难自己的人的脸,也包括李问道。他们在朝着自己发笑。

  他生气了,用力的挥动着手里的扫把,有一种抽他们的快感。

  但终究没有什么用。那只是自欺欺人。如果意念可以杀人,那些坏蛋,都死一万遍了。

  用力一甩,扫把飞了出去,手里只剩一根扫帚柄了。

  结果他不得拨开杂草去寻那扫帚,然后重新安上,继续扫地。

  好像生气、情绪,对自己的工作并没有帮助。

  这个道理,好像申有赖也说起过。

  吃了几个馒头,口渴,也只能到山间去饮那山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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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回来的时候,分明比较晚了,可是还有不少人,而且都聚集那棵大树下。

  “你快过来。”穆公任尚且不知道发什么什么事情,突然一个弟子冲过来,扭着他的手臂,押着他,最后用力一把推倒了他。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于冠中、吕剑一和纪成等几个师兄。刚才扣住他的便是潘盛。此时也走到前头。

  除了他们之外,周围还有不少弟子,其中不少都是与他为难的。

  穆公任什么都没搞懂,他只是站起来。他才不要跪倒,哪怕是跌倒在这些人面前。

  腿还没有伸直,两条扫把倒着扫过来,又将他膝盖打弯了。不过穆公任两手一按,撑住了跌倒的身子。

  突然两手一麻,被人用长剑给打中手臂的穴道,整个上身一麻,最终还是跌倒了。

  他知道,是吕剑一。只有他,剑不离手。

  他不想看着这些人,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装作不生气。所以他选择低下头。但是相反更生气。

  “是谁,是谁动了我的东西?”穆公任猛然站起来,愤怒地扫视周围所有的人。他的包裹,被人给拆开了,现在便扔在了地上。散落一地。

  还有那个草人,破损一地。

  那是式仪。是式仪扎的式仪,陪着自己。

  “现在还轮不到你来问。”于冠中伸手压在他的肩头,他只觉得一股力道有如巨石压下,双腿不支跪倒在地。

  他还是挣扎着,艰难地站起来。他觉得腿脚的骨骼在抽搐,喘不过气来,甚至肩头,那个曾经被长齿兽咬过的伤口,也随时可能会碎掉。

  突然膝盖一麻,他又跌倒了。

  有人在帮着于冠中。否则压不住一个新来的,他这个大师兄的颜面也不好看。

  穆公任还要站起来,发现远处的孙良和吴湛。吴湛对他暗暗摇头,暗示他不要逞强,否则还要吃苦的。

  穆公任知道他的好意,可是他决不能这样毫无颜面的跪倒在地。

  倔强和尊严,是他不能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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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咬我?”穆公任早已经快要虚脱了,根本承受不住潘盛的压制。只能用嘴巴。

  但紧接着,他的两条手臂,都被人给折断了。

  他再一次体验到那种无助无奈的感觉。

  他没办法保护式仪。他宁愿死。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疯狂。

  有些不能理解的事情,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你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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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

  这是代掌门李问道的声音。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弟子,文道成。便是文道成去通知李问道的。

  当然是师兄们让他去的。

  众人纷纷退开。李问道蹲下,只是两下,便将他左臂给接好;但是右臂,穆公任退开一步,自己给自己接骨。他不要这个武功高强的代掌门假惺惺。

  李问道想知道,究竟是谁,又在闹事。

  “代掌门,你看,这是我们无意从穆公任的房间里搜到的包裹。”

  包裹里面有一把断刀。

  刀,已经被洗了很多遍,上面是没有血渍的。但是砍斫还是造成了一些损耗,以及细小的缺口。

  一旁的孙良看到断刀就有些怀疑了,他带着刀,还把刀用断了,只怕不只是普通的人,也不只是为了学些拳脚功夫。心里猜测他肯定有些故事。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一点惧意。

  除此之外,还有那把匕首。镶嵌着珍珠的匕首,也同样是断了一截的。

  “这是你的么?”李问道左手掂着两把武器,转过来问穆公任。

  “是。”他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哪怕他所能看到的所有的人,都在反对他,哪怕支持他的人他根本无法触及,他也不会害怕。

  他会勇敢。他有底气。

  勇气来自于信念,相信自己,而非无惧。

  “怎么得来的?”

  “刀,是从土匪那里取来的,匕首是从流氓手里抢来的。”

  孙良可没有见到他取过刀。

  因为根本就不是破庙那次捡来的。

  “又是怎么断的?”

  “拿到手的时候,已经断了。”

  旁边不少弟子有很多问题想要责问他,只因李问道在场,不敢放肆。但是他们的质疑,也是情理之中。

  “你怎么能够从土匪手中拿到这把刀呢?又是为何和流氓结怨动手的?”

  “那时候土匪已经死了,我拿了一把;他们是流氓,找我麻烦,所以我才和他们动手的。”

  “那带着刀,做什么?”

  “路上不太平,防身用的。”

  “你会用刀么?”这是于冠中问的,若是旁的弟子,李问道可能就生气了。

  “不会用刀,也比赤手空拳的好。”穆公任都没有正眼瞧着他。

  “代掌门,他胡说。你看,这是从他包裹里搜到的,是一本武功秘籍。他肯定是学过武功的。”这时候一个辈分年纪较低的弟子,掏出了一本书来。

  李问道接过那本书,正是自己给他的一本不入流的内功心法:《穷途末路》。

  “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武功秘籍。”李问道厉声喝止了这个话题,“你再说一遍,你为何来这里学武?”

  “杀光所有的坏人。”这是当初孙良的应答。

  李问道想起了弟子柳征的话。有些理解穆公任面对杀戮血腥却并不害怕的原因了。

  “你说的那些被杀的土匪,他们是怎么被杀的?”

  “我不知道。他们可能碰上更厉害的人了。”

  李问道点点头。

  “你私自携带兵器,并不说明,道成,按律如何?”

  “初犯,面壁十天;再犯,三月;三犯……”他身边的那个青年弟子还在背下去,但是李问道打断了他。“你面壁十天,外加劳作十天。可有要辩驳的?”

  穆公任不说话。

  “不服么?”他还记得穆公任说过,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服。但是这包裹……”

  “够了。该怎么处置,还由不得你来教我。”

  李问道询问之下,两个年少弟子说是追寻老鼠才入了穆公任的房间,无意发现的。

  “这里老鼠这么多,那就罚你们将这里的老鼠都抓光。”他自然知道他们是在撒谎,而且他也知道,这件事情,并非只是他们两人参与其中的。

  “潘盛,你私自动刑,可知罪?”穆公任的手,便是他给折断的。

  潘盛默不言语。

  “念你初犯,罚你抄心经十遍,抄完之前,不准出房门一步。”十遍,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因为,是用刀片抄在竹片上。

  包裹,连同断刀匕首,还有那本《穷途末路》,他都一同归还了穆公任。

  看着他捧着那个碎了的稻草人,大家都觉得他有病,竟然只是看重那个稻草人。只是代掌门刚走,也没人敢再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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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公任把墙刷干净了,结果第一个来面壁的人,依然是自己。

  十天的面壁思过,并不好受,只能睡在柴房里。但是想到妹妹睡得也不好,又不觉得苦了。

  而这十天,穆公任手里所有的工作,都摊派到了其他几个弟子身上,包括两个捕鼠的人。

  他们才知道,让穆公任能够自由行动干活,对他们有好处。

  这十天里,穆公任看着那本《穷途末路》,感觉就像在说自己。李问道当众说,这并非武功秘籍,那自己到底要不要练呢?

  他翻看了,但看不太懂。而他,算是识字较多的了,大部分人都和他关系敌对,就是想要询问也问不了。何况李问道早已经说过,这不是一本武学秘籍,他再问,只会徒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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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后,李问道来看他,他很想问,这本《穷途末路》到底是不是武功秘籍的。

  “我那日在偏殿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他看着穆公任的胸口,知道里面藏着一本书。

  “记得。”

  “那你就不用问了,好好练功吧。”

  他出去的时候,也带走了门口的道成。

  但是他又折返了,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算坏人么?”

  穆公任没有回答,他知道,只有拳头才是答案,只有他能够胜得过对方,他才会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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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

  没有人在明着取笑他,与他为难,但是暗地里,都躲着他,孤立他。

  穆公任并不介意。

  只是隔壁的孙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吴湛虽然每次都会给他留些吃的,不过说话也较少了。

  因为穆公任,几乎把这些人都给得罪了。

  第二天,李问道便加强了所有人的功课。让他们花费更多的时间练功,而非闲极无聊,无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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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用竹枝做了一个扫把,虽然还不很趁手,但没有花费半天的时间就把山路给扫干净了。

  快得有些难以置信。他记得他爹就和他说起过这个道理,但是他忘记那句话怎么说了。

  因为犯了错,所以加了十天的工作,是去修理弟子们用坏了的练武器械。

  那些打烂了的木桩,那些打坏了刀矛枪剑。有些是木制的,是为了防止生手练习对战分不清轻重;有些也不是。

  有些枪,矛头是钢铁打造的,可是为了显示柔韧,则需要配以柔韧的木棍或者竹棍;有些带链的锥球,有薄弱的环节会导致链条断裂。还有生了锈的刀剑,需要磨砺。

  因为它们不常用,所以才会生锈。

  穆公任觉得,就算擦拭干净了,废弃不用,总有一天还是会蒙尘,还是会锈迹斑斑。

  但只有那些武艺高强老成持重并且入门较早得到长者认可的人,才可以随身佩戴兵刃,比如大师兄于冠中,四师兄纪成,七师兄吕剑一。

  所以偷偷携带兵器的穆公任,才被惩罚。

  越过一排低矮的屋子,那群人就在那头练功。穆公任不想瓜田李下。他躲开了那些人。却发现操场的另一侧,地面有着各式的样子。虽然没有见识过,但也猜得出来,应该是什么阵型。走着看着却差点跌倒,因为脚下地面突然陷落了一大块。可他踩在上面,分明觉得很坚实的。

  他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这样坑洼的地方,还不少,多多少少,大大小小,各不相同。

  有几个坑的深处,有明显的脚印,像是人踩出来的,但更多的,则看不出如何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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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做完了,他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练功。那本《穷途末路》,实在是有太多地方不懂了。只是上面不少图形,他心想着,可以照着图试试。

  但那样式实在怪异,莫说这些处处和他为难的人看到了会笑话,便是式仪看到了,只怕也会笑他的。

  他还记得孙良曾和他说起过,后山的林子里有很多野生动物,并不怕人,孙良练功的时候,就有野兔、松鼠在林间跑来跑去。

  这说明那里很少有人会去。所以他便溜到了那里去了。

  林子果然安静,因为到处都是虫鸣鸟唱,才显得安静。

  他依照图的样子,左手背后右手直伸,右腿置于左膝,靠于一棵树上,但这姿势便太累了,而且他手臂上次被人扭断,不敢太过用力;换一幅图,周身朝左蜷曲却伸右手垂吊然后慢慢翻转,但觉得左肩头却微微发麻,心里害怕,担心这便是所谓的走火入魔,于是又换了一个样式;一腿微曲往外拉伸,然后侧置,又觉得大腿处微微发热,又暖又麻。便又改换了一个姿势,蹲坐右腿脚跟,左腿伸直,以头压膝,左手背向环脖触膝。但身体蜷缩太紧,后背脊椎立刻酸胀起来。他想要松开,却松不开了。

  后背的那道刺伤,突然又疼痛起来,好像裂开了一样。他赶快用右手撑腰用力下压,一连咯吱数声,他全身酸软,趴在地上只能感觉心跳的响动。

  过了好久,他才能够正常的呼吸,他以为自己会折断了好多骨头,因为他就这样,过了好几柱香的时间才能动弹。

  他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好像身体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所以也前所未有的舒坦。他躺着,翻了翻那本书,见到图下有文字:手背贴腰倒运力,矫枉过正易胎骨。

  他又往后翻了番,才发现,这些体态实在算不得什么,后面还有更多的姿势,甚至连他都觉得,那绝非人类所能完成。有点像那日卖艺队伍当中有个软体人表演的那样。他不敢再轻易尝试。

  他是傍晚十分才起身的,只有那时,才不察觉到吐纳困难。以前,便是跑上数十里,也不会像刚才那样喘气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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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他也没有吃饭洗澡,便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想象刚才发生的事情,回忆白天身体的那种体验。

  他希望,如果他能够有一个魂魄,脱离躯体,在举头三尺的地方,能够看清当时发生的事情。可是他没有这种能力,而且想要看清身体内部所发生的事情,这有些天方夜谭。

  不过他可以看到的是,伤口,确实裂了。

  他毕竟跟随父亲读过些书,所以一本《穷途末路》大部分的字,也都还是认识的。他有空时躲在林子里读书,那瑞安静,不用担心被人打扰。只是所有的图,他都只是浅尝则止,不敢多练。

  但是第三次去的时候,碰到了何寻情。

  他后来才知道,何寻情没事的时候,便常常在这林子里散步。

  “你的事情,做完了?”

  “是的。”

  何寻情点点头。“后悔来这里练武了么?”

  穆公任不回答。

  “所有的努力都是有意义的。”他的声音空空的,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那是白曾青说过的一句话。他的师父苦练了三十多年的基本功,终于在朝夕之间,顿悟了三套绝学。那是白曾青所讲的道理。

  “何前辈,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说说看吧。”

  “矫枉过正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棵树,已经三十年了。当年它才这么高,有一次下雨,风雨是往这边刮的,所以它也是往左侧倾斜的。我看到了,便把它往右扶了扶,结果用力过了,现在,它就只能朝右侧着长了。”他指着前头一刻松树说道,“这便是矫枉过正。想要纠正错误,可是纠正得过分了,结果又导致了对立的错误。”

  “所以这不是一个好的词语了?”

  “你觉得是一个好词么?”他反问了一句。“过犹不及。”

  穆公任还记得那句话:手背贴腰倒运力,矫枉过正易胎骨。如果矫枉过正是这个意思,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环跳穴呢,在哪里?棱泉呢,还分阴阳么?”

  穆公任的每一个问题,他都一一解答了。“以后这种问题,还是让洪师弟教你吧。”

  穆公任没有答应,因为他知道,洪*传业根本就不想教他武功,连一个字都不想教他。

  “放心吧,我这师弟,是非常好为人师的。”说完他又笑了,“我说错了,这也是一个坏词,我的意思是,只有弟子有疑问,他都会乐于解答的。”

  穆公任还是有些怀疑。

  “对了,以后你要叫我师叔公了。”

  因为他们不会再收弟子了,所有的门徒,只能是他的再传弟子。虽然那些人当中,不少人已经是他们的徒孙了。

  “怎么,不提前叫一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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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二代弟子当中,那些人,于冠中,吕剑一,潘盛……要拜那些人为师么?

  他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是否真的要在拜他们当中的某个人为师或者离开之间做一个选择。

  连道成也是他们同辈的,只因为是白曾青纳入门下,只是由洪*传业教导。

  又过了几天,他又遇到了不少问题。不过他并不想让人察觉,所以问题都是拆开了再去向人求教的。

  他想要去找洪*传业看看,看看他是否真的如何寻情所说那样,乐于教导后生晚辈。

  “练这几招的时候,不是要像你庄师弟那样机灵,你师兄说动如脱兔静如处子,那是他也没弄明白。最重要的时候能行能止,招式要随时能断开随时能续上,但凡提剑时,胸中只含半口气,能吐能纳,招不在快,也不使老。身子要轻,手臂要软,知道了么?”

  文道成没有答复。因为他并听不懂。

  于是洪*传业又演示了一遍,穆公任想要躲开不看的,但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想知道,能开能合,能吐能纳是怎样的一种使法。

  他并不觉得,这很难,但文道成还是没有看懂。洪*传业又使了一遍,穆公任已经不觉得如何了得了,文道成依然不很了解,这时候,李问道来了,洪*传业便让文道成先下去了。

  穆公任这时候想要离开,也是不能。只能远远地躲在一边。

  “这小子真是没什么资质,也不知道师兄是怎么看上他的。”李问道也有些头疼,他是白曾青亲自选的。

  “可能是看着他年纪还小,又勤奋吧。”

  “有点事情找你商量一下。”于是两个人离开了。

  穆公任也正好趁机逃掉了。

  洪*传业似乎真如何寻情所说,喜欢教导弟子。但唯独穆公任,是个例外。

  知道了这一点,穆公任便更不想再找他询问任何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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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却有人找他询问。

  是吴湛。他从孙良那里得知,穆公任识字。所以找他请教问题。

  他的手里便有一本《周恒心法》,当穆公任教了他几个字之后,发现了这本书的名字。

  “我不被准许看星相派的武功的。”所以他不能再教他。

  “那我单独问你一个字好了。”盖住周围的文字,只单单问一个字,这样便不算偷看了。

  吴湛看着穆公任怪可怜的,想让他见见那武功,便双手挡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轮流着让他去看。这样他便可以连续上。

  “不用了。”穆公任生气了。他觉得对方在可怜他。

  吴湛离开了,躲在一旁的孙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追上吴湛:怎么样,我说吧,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穆公任知道吴湛是对自己好。只是有时候,肚子里的一口气,却怎么也憋不住。

  过河打柴,在河里,水流并不算湍急,但下半身在水里,很难挪动,已经往来很多次了,他也试过在河水里奔跑,反倒是跌倒过好几次。因为想要跑得很快,身体已经前倾,双脚却不能迈开,所以每一次都是朝前跌倒的。

  那一天,他过河时候,用脚踩到了一条鱼,于是到柴房去找火镰生火烤鱼。

  正好碰到了吴湛。

  便邀他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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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他们聊了不少话题。吴湛是偷跑出来的,出来也很久了,想家。想让穆公任给他写一封信。

  “你爹娘识字么?”

  “他们要是识字的话,我也就会写字了。”吴湛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旁边有个老先生,他可以识字。”

  穆公任问他,家有多远。他说有两百多里。穆公任便说,为什么不自己回家看看呢。他说他身体不好,走不了远路。

  不过穆公任是从来没有发现这一点的。

  就像他从来没有留心孙良一只耳朵是不灵光,潘盛的心脏也有问题。

  写好了信,还要托人送去。

  所以他要下山找信使。

  “你下山吧。帮我带两壶酒回来。”何寻情点头同意了,“这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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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潘盛抄完了十遍心经,出来了。

  紧接着,就有弟子和穆公任作对。

  穆公任在劈柴,有个在伙房打下手的便将斧头给要了去。

  他刚开始没有在意。可是潘盛来巡视工作,发现他的柴没有劈,便要责罚他。可是平日里,穆公任早已经劈了足够的柴。

  他便也只能收住了准备好的一通乱骂。

  柴房是烧水做饭的地方,所以都是用的都是大木头,只有厨房做菜,才偶尔用些细小的柴火。

  所以柴房面壁,也是热气升腾的。

  可是一连几天,他都找不到斧头,便去问那弟子讨要,他说已经还给了穆公任了。穆公任便去找吴湛,一听那个弟子的名字,吴湛便知道原因了。

  “他现在是潘盛的弟子了。小穆,你可别乱来。”

  穆公任只能用柴刀,但即便是盘碗粗的木头,柴刀也很难劈开的。何况,没有柴刀。

  又被人拿走了。

  “你不是有一把刀么?”潘盛给他“出主意”。

  那是杀害村民的凶器,也是他想将来武功有成用来对付恶人的武器。现在,却只能用来劈柴。

  这把刀,杀人的时候,那样的锋利,干脆;可是面对一截木头,却无能为力。

  难道一个人,还不如一根木头么?

  还是说用刀的自己还不如那些杀人凶手呢?

  他把眼前的木头幻化成那些杀人凶手,挥刀没命的劈砍,他的身体僵硬着,好像身体里的每一节骨头都噼噼啪啪作响,他觉得身体充满了力量,可以一刀斩断一头大水牛。

  但是骨头没有响过,一刀劈了上去,木头没有劈开,刀却拔不出来了。

  气球吹足了,还会爆炸,有个响动,可是他的那种感觉,就像泄了气。连发火的借口,都找不到了。本以为爆炸,结果悄然无声。

  似乎只能自暴自弃。

  但是他已经不是一个想要痛哭就能痛哭的人了。

  除了坚强,除了坚持,他没有别的选择。

  不管他多么用力,断刀劈到了木头里,便镶嵌在里面,劈不断又拔不出来。

  三天,他劈的柴,没有往日一天的多。

  潘盛也不亲自来责备他,只是让弟子来催他。

  那个向自己借斧头的弟子。

  那个原来跟着吴湛还和自己打过架的弟子。

  “干什么?”看着穆公任把刀拔出来抬起头的眼神,他也有些害怕了。

  穆公任不回答,但也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显示自己的想法。

  他想杀了对方。

  砍一百刀才杀死对方再砍一千刀也不觉得解恨的那种杀法。

  他当然不会这样做的。那只是内心一瞬间的想法,甚至没有来得及被察觉,但是脸却显示出来了。他该伪装好的。

  低下头,从身后掏出一个木楔,插入木柴的缺口处,再取另外一根木头,砸了下去。

  木头裂做了两半。

  那弟子一个字都没再多说,便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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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走了,穆公任把木楔扔得老远。

  用这个办法,他可以更快的完成工作。

  可是现在,他不是在工作,而是在赌气。

  所以他不要用这木楔,他只要这把刀。

  小时候,别人说他不敢爬到一刻歪脖子的树上,他明知道危险,可偏偏要爬上去。所以才摔断了手。

  他不喜欢拐弯抹角,别人的看法,他认为不对的,总要正面回击。

  这也是他爹最担心的。

  他心说:这把刀也生锈了,也需要磨砺了。

  他还记得当初妹妹给自己套申有赖的武功。

  “老爷爷,你给我把这柴给劈了吧。”式仪对申有赖说道。“用那把剑,斧头我留在林子里了。忘记拿回来了。”

  穆公任就在不远处,看着申有赖是怎么劈开的。

  如果他连一根木头都劈不开,那就根本不可能达到申有赖的程度。远远达不到。

  他又是一刀,但那感觉,木头没有劈开,刀迟早要震裂。

  “刀,可不是这样用的。”穆公任刚抬头,那人已经走了过来。

  是何寻情。

  他伸出右手,拔出那把断刀,然后随手一挥,木柴就分作两半了。

  让穆公任想不通的有两点:刀镶嵌的那么紧密,可是他都不需要另外一只手固定住木头便可以将刀拔出来;木柴似乎在刀碰到之前就裂开了。

  他的手里,还有一把柴刀。柴房里的柴刀是何寻情拿走的。而穆公任却一直怀疑是潘盛的人拿走的。幸亏这样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不然自己又多了一条诋毁嫁祸的罪责了。

  但柴刀,也不能劈开这种木头。

  “你下山再去打两把斧头吧。”然后他又掏了点钱,“这是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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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公任又去了那林子里,发现一个地方,杂草被人劈过了,他顺着走,碰到了何寻情。

  他在一座坟前。

  穆公任没有看到墓碑上的字,就被何寻情赶出去了。

  而且不许他再来。

  穆公任带着那把断刀,到和对岸去。那里更安全,他要在那里练功。有很长时间,他没有练功了,练那些从申有赖那里偷学来的武功。

  正因为是别派的,所以不能让人发现。

  他自以为他记得很清楚,其实他所练的,已经和他看到的,天差地别了。就算是一般人看到了,也未必能够识破的。

  不过他并不知道。

  才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他却练得一身是汗。只有这样挥霍精力,他才不会觉得浪费了这时间。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最后累倒在地上,累得就像有一座山、有一个天地压在自己的身体里,累得连一只蝴蝶一片柳絮都都托不起。

  那种感觉,像是塞满了什么,又像被掏空了,什么都不剩下。

  从小,他的体力就非常的好,便是跑上上百里,也不曾那么疲累。

  因为疲累,不只是身体,也是感情。

  情绪亢奋悲伤时候,更容易疲累。

  这对人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否则不停的悲伤,不停的亢奋,很快便会消耗了生命的要素的。

  过了一个时辰,可能还多,月色都升起来了,他才醒来的。

  有一只山鸡在边上啄他,结果被他给抓到了。

  那是一只很大的山鸡。

  于是打了一捆柴,提着已经被处理好的山鸡,过了河。

  他再一次叫上了吴湛,不过孙良却听到了,也非要跟来。

  “这种好事,也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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