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灯火渐渐疏落，更鼓已然敲过三响，长街之上的人潮缓缓散了，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晃，石板路上被洒下点点斑驳的光点。

　　王二怀里稳稳地抱着一个大大的“粽子”（被衣服紧紧包裹的李沐寒），另一只手提着那盏即将燃尽的兔子花灯，脚步放得轻轻的，踏在寂静的巷弄里。方才还兴奋得不肯回家的李沐寒，此刻早已没了力气，小脑袋软软靠在他的肩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困意与满足。

　　“困了吧，小少爷？”王二轻声问道，语气中的温柔是怎么藏也藏不住。

　　李沐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弱得好似一只小猫的哼唧，小手却紧紧揪着他的衣服，生怕一松手，这一夜的热闹就会飞跑走。

　　方才在街头，他还拉着王二看走马灯、吃糖画、追着飘远的孔明灯跑，一双清澈的眸子亮得比天上的星子还动人。可小孩子终究熬不住夜深，逛到后半程，步子就慢了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王二见他实在撑不住，便二话不说将人抱了起来，褪去自己的衣服将怀里的小小身影紧紧裹起。李府的小少爷素来知礼，从不肯随意让人抱，可今夜实在太累，又信得过王二，便乖乖伏在他怀里，由着他护着自己，穿过渐渐安静的长安街巷。

　　夜风带着初春的微凉，王二下意识将李沐寒又往怀里紧了紧，自己的衣服，也为自己的小主人挡住了些许晚风。小少爷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与灯烛暖香，靠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而轻浅，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王二……”李沐寒半梦半醒间，含糊不清地呢喃一声。

　　“我在我在，小少爷。”王二柔声应着，脚步一刻不停，“咱们马上就回府了，不吵，安安稳稳的。”

　　李沐寒像是听懂了，往他温暖的怀里又蹭了蹭，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彻底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角还微微翘着，想必梦里还见着满城灯火。

　　王二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儿恬静睡颜，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自小在李府长大，看着李沐寒从襁褓婴儿长到如今这般玉雪可爱，早已把他当成自家弟弟一般疼惜。平日里府里规矩大，小少爷要读书、要习字、要守礼，难得有今夜这样无拘无束、笑得这般开心的时候。此刻卸下一身乖巧懂事，只像个寻常孩童般依赖着他，睡得毫无防备。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与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快到李府后门时，王二更是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守门的仆役见了，连忙悄无声息打开侧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进了府，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灯笼昏黄温暖。王二抱着李沐寒，没有直接送去主院惊扰夫人，而是先往自己偏院的小屋里去——小少爷睡得这般沉，此刻挪动，反倒容易醒。

　　屋内早有暖炉，一推门便是扑面暖意。王二小心翼翼将李沐寒放在自己铺得厚实松软的床上，刚要松手，小少爷却似有所感，眉头轻轻一蹙，小手又抓了上来，嘴里低低呢喃：“王二……不走……”

　　王二心头一酸，连忙坐回床边，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低声哄道：“不走，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小少爷。”

　　许是听到了安心的声音，李沐寒眉头渐渐舒展，却依旧不肯松开手。王二无奈又宠溺，索性便不躺床，侧身坐在榻边，让李沐寒依旧靠着自己的怀抱，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着亲弟弟一般。

　　小少爷蜷缩在他怀里，身子小小的，暖暖的，彻底陷入沉睡。梦里没有诗书礼仪，没有规矩约束，只有漫天璀璨花灯、香甜的糖画，还有一个永远会护着他、陪着他的王二。他睡得极安稳，连梦话都是轻甜的，偶尔嘴角弯一弯，想必是梦到了今夜最欢喜的光景。

　　王二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小少爷抱着自己的胳膊，靠在自己怀中酣睡。窗外灯火渐熄，夜更深了，屋内只有暖炉微微发烫，灯火昏黄柔和。他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儿恬静的睡颜，听着他均匀轻细的呼吸，只觉得这一夜奔波、拥挤、劳累，全都烟消云散。

　　他是李府的家丁，是下人，可此刻，他是小少爷最安心的依靠。

　　怀里抱着的，是整座长安灯火都换不来的安稳与温柔。

　　王二轻轻抬手，替李沐寒盖好被角，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睡吧，小少爷，”他低声轻语，声音轻得像风，“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安安稳稳睡到大天亮。”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暖光流淌，一大一小相依相偎，在喧嚣过后的深夜，拥着一夜花灯余温，沉沉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