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漫过长安城楼，满城灯光便陆续亮起，从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千家万户悬灯结彩，把夜空染上了一片温暖的金黄。

　　寒来暑往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六个年头了，六岁的李沐寒，今天换上了一身青色底，绣着竹子样式的新袄子。头发用一根小巧的玉簪束起，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还带着一点影儿肥。此刻的他满是按耐不住满心的寒欢喜，早早地守在府口，还不时往里面看看，好像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儿，一个家丁打扮的年轻人小跑着出来。

　　他叫王二，为人性子成稳，是李府的家丁，在李府干了许多年了。李老爷和夫人为人都很和善，也从没欺负过这些下人，他们也和李府的人亲近。

　　一见王二，立刻小跑过去，熟练地拉住对方的衣袖。在小郎君眼中，王二从来不是自己的家丁，反而是自己从小到大不话不说的好朋友。

　　“王二，快走快走，晚了好看的灯就被人抢光了！”

　　李沐寒仰着小脸，声音又软又急，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倒影着远方的灯火流光。

　　王二笑着应好，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慢点儿，小少爷，我跟着呢，摔着了可就不好玩了。”

　　一主一仆，一前一后，汇入上元夜热闹的人潮里。

　　街道两侧，各式花灯琳琅满目。莲花灯浮在街边的水渠里，粉白花瓣托着一点烛火，随水轻轻晃动；走马灯转个不停，纸上绘着嫦娥奔月、八仙过海，烛火一转，画中人便似活了一般；还有虎头灯、兔儿灯、鲤鱼灯，一盏比一盏精巧，连灯穗都是彩线编织，风一吹，轻轻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气——糖葫芦的酸甜、糖画的焦甜、桂花糕的软糯、还有热茶汤的暖意，混着人声、笑声、鼓乐声，织成一片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李沐寒看得眼睛都直了，小短腿一刻也停不下来，一会儿扑到左边看卖面具的小摊，一会儿又挤到右边瞧舞刀弄棒的杂耍。

　　“王二你看！那盏龙灯会眨眼！”

　　他指着街心那条数丈长的龙灯，鳞片用彩绸与金线缝成，灯火一照，金光闪闪，龙头摆动，龙眼嵌着琉璃，真如活物一般。

　　王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手掌始终虚护在沐寒身后，人潮拥挤时，便轻轻将他护在身侧，不让旁人撞到。

　　“慢点跑，地上滑，小心摔了。”

　　走到一个糖画摊前，李沐寒终于停下脚步，盯着摊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兔子，小嘴巴微微抿着，明明馋得不行，却还努力装着乖巧。

　　王二一看便知他心思，笑着掏钱买了一支，递到他手里：“拿着吧，小心粘手。”

　　沐寒接过糖兔，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口，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他举着糖棒，往王二嘴边送：“王二，你也尝尝，可甜了。”

　　王二心头一暖，轻轻摇头：“我不爱吃甜，小郎自己吃。”

　　两人一路走到曲江池边，水面上飘着无数盏河灯，点点烛光随波荡漾，像落了一河星星。

　　李沐寒趴在石栏杆上，小脑袋微微歪着，轻声问：“王二，这些灯要漂去哪里呀？”

　　“漂去很远的地方，把小少爷的心愿带给天上的神仙。”

　　沐寒立刻站直身子，双手合十，小眉头轻轻皱起，一脸认真地许愿：“我希望阿爹阿娘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希望王二天天都能陪我逛灯会，永远都陪着我。”

　　王二听得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嗯，会的，神仙一定会听见，小郎的心愿都会实现。”

　　就在这时，街心鼓乐大作，舞龙队伍缓缓走来，锣鼓震天，彩龙翻腾，围观的百姓阵阵叫好。沐寒急得踮脚也看不清楚，小脸上满是着急。

　　王二见状，微微一笑，弯腰将他抱起，稳稳架在自己肩头。

　　一瞬间，李沐寒眼前豁然开朗——整条长龙在灯火中飞舞，街边的花灯、热闹的人群、满城的灯火，全都尽收眼底。

　　他兴奋地拍手大笑，清脆的笑声融进热闹的夜色里：“哇！好高啊！王二，我看见整条龙啦！”

　　王二稳稳托着他的双腿，听着头顶小少爷开心的笑声，看着他被灯火照得发亮的小脸，嘴角也一直带着温柔的笑意。

　　夜渐深，灯火愈盛。

　　小小的李沐寒坐在王二肩头，手里提着一盏崭新的玉兔灯，嘴里含着甜丝丝的糖画，眼前是看不尽的大唐繁华。

　　王二一步一步，走得安稳，护着身前的小郎君，也护着这一夜最温暖、最珍贵的时光。

　　一高一矮的身影，在灯火中越走越远，融进这上元夜永不落幕的温柔与热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