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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买双新的

幸存者宣言 突击小狗头 2581 2026-04-02 21:52

  如果没有我,他就可以不用那么早结婚,不用背负家庭的重担,可以去闯,去试错,去追寻那些缥缈的可能。

  如果没有我,他的人生就会充满更多可能性。

  在曾经的很多年里,我都明白。

  我并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我是他失败人生的注脚,是他梦想的扼杀者,是他向命运投降前,可以理直气壮指责的罪魁祸首。

  他打我,用皮带,用随手抄起的东西。他打我妈,因为她的无能和拖累。

  直到我妈在长期的压抑中死去,直到我长大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他才算是稍微看到了自己。

  他才稍微明白了,原来就算没有我们,他依旧是个失败者,一个被牢牢钉在原地的普通人。

  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作为他借口的我,作为他情绪出口的我妈,早已千疮百孔。

  我恨他。恨他的一切。恨他暴躁的脾气,恨他阴郁的眼神,恨他将无能归咎于他人的懦弱,恨他偶尔流露出的施舍般的温情。

  我恨他,所以恨我自己。

  恨我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恨我与他相似的特征,恨我偶尔也会冒出和他一样偏执自私的念头。恨镜子里的那张脸。

  恨每一个我身上自以为是的可能遗传自他的瞬间。

  我想立刻冲去公墓,挖出他的棺材,狠狠骂上一顿,

  “收起你虚伪的面具吧!别假装慈父的样子了!你骨子里就是那么自私!你的每一个出发点,想的都是你自己!你痛恨我扼杀了你虚无缥缈的梦想,即便到了如今,你假装关心我,为我留下保险金,也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为了在死前扮演一个尽责父亲的角色,为了死后不用在地狱里面对我妈的冤魂!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你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一定特别害怕吧?怕你死了以后,我依然恨你!怕你连最后这点自我安慰都得不到!你这个自私到骨子里的人!”

  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褪去,这小小的房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令人窒息。

  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

  聂雯,你在哪?

  我想立刻见到你。

  我踉跄着俯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打开鞋柜,想随便找双鞋穿上。

  柜门一开,一双破旧不堪的深蓝色运动鞋掉了出来,“啪”地落在地上。

  是我的鞋。高中时候买的,打折款,本就廉价,而且穿着挤脚,不舒服。

  我买了没多久就嫌弃地丢在家里,再没穿过。后来,就被我爸一直穿着。

  这双鞋如今已经破烂到了极点。鞋面颜色褪尽,布满划痕和污渍,缝合线多处开胶。

  脚趾对应的位置,帆布面料已经被磨得透亮,要破开大洞,能隐约看到里面深色的鞋垫。

  我曾让他换过。

  “穿着舒服,不换。”他总是这么说。

  但实际的原因是,那时候我上了大学,生活开销骤增。

  家里本就拮据。我爸把他大部分的工资,都作为我的生活费按月寄给我了。

  他自己,就穿着这双我淘汰的不合脚的破鞋,走过了他生命中最后几年所有的春夏秋冬,风里雨里,上班下班。

  直到他死了。

  直到这鞋烂得再也无法穿上。

  我都没给他买过一双新的。

  我颤抖着捡起那双破鞋。所有的愤怒怨恨,在这一刻,被这双鞋击得粉碎。

  我哭了。

  为我的无情。

  为我的自私。

  为我一叶障目,只记得他给的伤害,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他挣扎在自卑之间同样千疮百孔的人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我泪眼模糊,手里还攥着那只破鞋,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聂雯站在门外。

  她看着我满脸泪痕的狼狈模样,愣了一下,她立刻一步跨进门,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将我颤抖的身体按进她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我的耳朵,呼吸温热。

  “怎么了这是?”

  她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破鞋上,

  “鞋坏了啊?没事,明天......明天我给你买双新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在她怀里,像个终于找到大人的孩子,攥着那双破旧的鞋,嚎啕大哭起来。

  聂雯抱着我,直到我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哽咽。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塞进我的手里。

  我捧着那杯水,眼泪偶尔还会毫无预兆地滚落,但在她的陪伴下,内心终于开始慢慢平静。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请求聂雯留下。

  我们挤在狭窄的床上,关了灯,棉被像一层保护壳,让人有勇气撕开一些平时不敢触碰的伤口。

  我开始说话。从我记事开始,开心的,不开心的,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父亲的暴躁,母亲的隐忍,家里的贫困,学校里因为穿着破旧而遭受的白眼,第一次挨打的恐惧,看到母亲被打时的无助,逃离家乡时的决绝......

  有些细节早已被记忆侵染得面目全非,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哪些是我的恐惧加工后的产物。

  聂雯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我停顿的间隙,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

  有时听到我描述某个幼稚的恶作剧或自以为是的高光时刻,她会跟着我低低地笑两声。

  有时,她也会不痛不痒地指出一些问题,不带评判,只是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

  等我终于说得口干舌燥,情绪宣泄出来,头脑冷静之后,心里却又后悔。

  后悔自己说了太多,暴露了太多不堪,像个喋喋不休的祥林嫂。

  我把连自己都厌恶的记忆摊开在她面前,她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活该?

  但聂雯似乎看穿了我的忐忑。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她自己。

  从她小时候被同学孤立,到青春期被冤枉偷了同桌的钱,被老师当众羞辱,被叫家长,她如何倔强地死不认账,最后在屈辱和愤怒下,一口咬在了试图扯她头发去办公室的老师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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