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雯对我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她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味道寡淡的柠檬水,才继续开口,
“那时候我还小,具体多大记不清了,三四岁?四五岁?”她眼神放空,
“我们家那时候条件还行,在镇上开了个小诊所,我爸是医生。平时也就开开感冒药,给小孩老人打打针,处理点小伤小痛。”
“我爸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爱喝酒。平时还好,喝了酒就......不太清醒。”
她顿了顿,“有一次,他喝多了,醉醺醺的还在诊所里。有个邻居抱着发高烧的孩子急匆匆跑来,孩子烧得满脸通红。按规矩,打针前要做皮试,尤其那种药。但我爸......他可能脑子糊了,也可能纯粹嫌麻烦,没做,直接就给推进去了。推完,他自己往旁边行军床上一倒,睡得不省人事。”
“那孩子打针疼,坐不住,哭闹。他爸心疼,看一时半会儿也没别的事,就说出去给孩子买本新的漫画派对,哄哄他,一会儿就回来。”
聂雯的语速平缓,“结果,等他买了书回来......孩子没动静了。一摸,人已经凉了。”
“后面的事,你大概也能猜到。诊所被封了,执照被吊销了。赔钱,倾家荡产地赔。还吃了官司,判了一年多。就这,还是我妈......天天去那家人门口跪着,哭求,念在多年街坊邻居的情分上,没有把我爸当时喝了酒的事捅出去。要是说了,判得肯定更重。”
我愣愣地听着,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甚至忘了自己本该拿出手机记录。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出狱以后,我爸整个人就垮了。不,是彻底烂了。”她扯了扯嘴角,
“一蹶不振?那都是好听的。他天天喝,睁开眼就喝,喝到不省人事。诊所没了,也没别的谋生手艺,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撑着。她早上天不亮去给早餐店揉面,下午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回到家,看到的是什么?”聂雯的眼神冷了下去,
“我爸瘫在地方吐得满地都是,而我......呵,我妈说,她有一次回来,看到我饿得坐在地上哇哇哭,大概是实在找不到能进嘴的东西,竟然抓着自己拉的屎,正要往嘴里塞。”
她忽然笑了一声,“哈哈......所以我说,得吃完饭再讲。倒胃口吧?”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她似乎也不需要我回应,很快收起了笑意。
“我妈抱着我哭,哭完了,还得把我收拾干净,然后去做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直到有一天......”
聂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妈单位发年终福利,领导好心,知道我家困难,特意亲自给她送了两桶油到家。那时候快过年了,油金贵。就那次,不知怎么,可能是我爸觉得丢人了?还是觉得我妈和领导走的太近了?从那天起,他彻底变了。”
“他不光喝酒,还开始打人。”
聂雯说着,很自然地抬手,挽起了自己毛衣的袖子。小臂露出来,上面是几道扭曲的疤痕。
她无所谓地放下袖子,“这些细节,你大概不感兴趣。我直接说重点吧。”
她把手重新放回桌上,指尖相对。
“那天,我放学回家——那时候我已经上幼儿园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不对劲。我推开门......”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具体的画面,
“看见我爸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麻绳,把我妈双手捆着,吊在了房梁上。我妈脚尖勉强点着地,脸憋得发紫。”
“我爸满身酒气,手里攥着个空酒瓶,绕着被吊起来的我妈转圈,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门口,吓傻了。”
“然后,我听见我爸说......”聂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我接到了神的指引!神告诉我了!你这个恶魔!是你阻碍了我!’”
我屏住了呼吸。看着聂雯声情并茂的模仿。
“‘神给了我选择!’他挥舞着酒瓶,眼睛通红,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杀了你这个恶魔!我就能洗净罪孽!我就能回到天庭!就能位列仙班!你不能再阻碍我!不能阻碍我进步!阻碍我成长!’”
“他越说越激动,酒瓶就往我妈头上砸。我妈被吊着,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然后......”
聂雯的视线转向我,“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他愣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转向我,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喃喃地说:‘恶魔的孩子......也是小恶魔......不能留......神说了,要净化......全都净化......’”
“就在他朝我走过来的时候,被吊着的我妈,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也许是看到我有危险,她一挣!手腕上的绳子竟然被她挣松了!她摔在地上,连滚爬爬地扑向灶台,抄起上面放着的一把菜刀——那把刀她早上刚磨过,很锋利。”
“我爸背对着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妈举起刀,对着他的脖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聂雯停了下来,拿起饮料,喝了一大口。
“我爸的脑袋,就像个足球,咕噜噜......滚到了我脚边。”
“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想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渗出冷汗,脑袋里想象出那地狱般的场景,想象一个幼小的孩子面对如此画面,精神该受到怎样的冲击。
然而聂雯的脸上,除了疲惫,竟看不出太多波澜。
“后来,警察来了,我妈被抓了。但调查之后,很快又被放了出来。她有医院开的证明,身上都是旧伤新伤,精神鉴定也说,她是常年遭受严重家庭暴力,导致精神失常,也就是精神病。我不太懂,反正是没坐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聂雯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前倾,
“我这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没准......更能给你提供点灵感?”
我愕然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