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凝滞了数秒。林凯银灰色的眼眸透过冉翅之刃的能量微光,死死锁定着对方头盔下的传感器,试图看穿那层金属的阻隔。
终于,那个被剑锋所指的银色身影,率先打破了死寂。他缓缓地、象征性地高举双手,表示无害,然后,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又隐含着一丝熟悉调侃意味的、经过头盔扬声器略微失真的声音轻轻响起:
“吾乃审判,吾乃惩戒……”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光棍,“……还有,我投降。”
这前半句,是告死亡之翼的口号与格言,后半句……则是某个家伙惯有的、在严肃场合下出其不意的风格。
林凯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眉头促起他没有立刻收剑,而是保持着极度的警惕,缓缓地向后踏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别墅门的距离,同时也为可能的变招留出空间。但冉翅之刃的剑尖,依旧如同毒蛇的信子,稳稳地指着对方的要害,能量场的嗡鸣是唯一不变的威胁。
那个银色身影似乎对林凯的谨慎毫不意外,甚至有些轻松地耸了耸被厚重肩甲包裹的肩膀,示意自己确实手无寸铁(剑还掉在地上)。然后,他伸出双手,扣住头盔两侧的卡榫,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气密声响,缓缓地将那个造型狰狞的头盔摘了下来。
头盔之下,露出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坚毅的人类男性的面孔。看上去大约相当于普通人类的三十多岁的容貌,短发,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一道深刻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划至颧骨,为他平添了几分悍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正直直地望向林凯。
当这张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林凯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莫比乌斯。
他麾下第一团——“死亡之翼”——的团长。那个以顽固、忠诚和近乎变态的完美主义著称,曾被他戏称为“军团里最让人头疼的老兵”之一的家伙。
万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这张熟悉的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却厚重得如同凝结的星河。
林凯的剑,依旧没有放下。莫比乌斯摘下头盔后,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深深地、仔细地凝视着林凯的脸庞,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都与万年前的记忆重合。随后,他的目光又转向了被林凯护在身后、脸色苍白的黛琳。莫比乌斯凝视了黛琳几秒后。
莫比乌斯才用一种,一种复杂至极的神色——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如释重负的欣慰以及深深的敬畏——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剑技不会说谎……那独一无二的‘渡鸦之舞’……”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凯身上,语气变得无比肯定,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您……确实是他。”
紧接着,在黛琳惊愕的目光和林凯依旧警惕的注视下,莫比乌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不再站立,而是右腿向后一撤,沉重的终结者装甲膝盖“咚”地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松软的草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低下头,用前所未有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第一军团之主,告死渡鸦军团的基因原体,第四十六远征舰队之主。奥古斯都·林凯大人……第一军团摄政,卡戎星公务尊主,奥古斯都·黛琳大人”
这两个称呼,如同惊雷,在空气中炸响。他抬起头,目光虔诚地望向林凯,又极其郑重地看了一眼黛琳,继续说道:
“我,莫比乌斯,第一团,死亡之翼团长,代表第一军团‘告死渡鸦’,以及第46远征舰队。”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越万古的庄严与决绝:
“再次向您宣誓效忠!”
“吾等之剑,为您而挥!吾等之命,为您而燃!纵使星河倾覆,此志不渝!”
“请原谅属下刚才试探之举的无礼!”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后那支如同钢铁丛林般的终结者小队,所有战士齐刷刷地、以一种整齐划一、充满力量感的动作,“铿!”地一声,全部单膝跪地!他们纷纷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但都写满坚毅与狂热的面孔,目光灼灼地望向林凯和黛琳。
然后,如同海啸般的宣誓声,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洪流,冲天而起:
“向军团之主,军团摄政大人效忠!”
声浪滚滚,回荡在别墅上空,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这突如其来的、规模浩大的宣誓,将小小的庭院化作了庄严的圣地。黛琳完全被这阵势惊呆了,下意识地抓紧了林凯的衣角。而林凯,手中的冉翅之刃终于缓缓垂落,但他眼中的震惊与复杂,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万载的时光之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如今究竟是何种面貌?
他们认出了他,这或许可以理解。但为何……会对黛琳,隐晦的使用军团之母这个称呼?这万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比乌斯宣誓完毕,缓缓起身,沉重的终结者装甲关节发出细微的液压声。他侧过身,对着停泊在不远处的风暴渡鸦运输机,做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请”的手势,声音恢复了属于军团长的沉稳:“大人,舰队已准备就绪。请您回归旗舰,所有的一切,我们会在旗舰告死渡鸦号上为您详细呈报与解释。”
林凯沉默着,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跪地未起的死亡之翼终结者们,最后落在了莫比乌斯脸上。片刻的权衡后,他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他需要答案,需要了解这万年巨变,而他的军团,或许是现在唯一能提供答案的地方。
他迈开步伐,向着那架引擎仍在低吼的钢铁巨鸟走去。在踏上舷梯前,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喷涂在风暴渡鸦舱门侧上方那个巨大的军团纹章——
那只威严的渡鸦,左爪紧握象征审判与惩戒的利剑,寒光凛冽;右爪握着代表希望与救赎的蛇杖,缠绕着生机;双翅完全展开,头颅高昂,舒展着不屈的傲骨。这个徽记,承载了太多的历史、牺牲与信念。万年过去,它依旧如故。
林凯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不再犹豫,踏入了机舱。
他身后的终结者战士们也随之起身,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黛琳,为首的哪位盔甲上装饰着华丽的装饰与荣誉标记的战士,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却漫满怀疑惑的声音问道:“摄政大人?”
黛琳被这阵势弄得更加紧张,下意识地看向已经进入机舱的林凯。林凯站在舱门口,回头迎上她惊魂未定、带着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传递出一种“跟我来”的安定力量。
得到林凯的示意,黛琳这才鼓起勇气,小跑着跟了上去,踏入了这架充满机油味和金属冰冷感的运输机内部。
机舱内空间宽敞,但陈设极为简洁实用,两侧是坚固的金属座椅。林凯习惯性地走向一个位置坐下,随即他便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对于穿戴动力装甲的机动部队战士们设计的座椅,对于黛琳那纤细的身材来说,实在太宽大、太坚硬了。她坐上去,就像个孩子陷进了巨大的沙发,几乎无法固定自己,在飞行颠簸中极易受伤。
林凯看着黛琳有些笨拙地试图在旁边的座椅上坐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出那双强健有力的手臂,轻轻一揽,便将猝不及防的黛琳整个抱了起来。
“啊!”黛琳低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她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林凯坚实的大腿上。
林凯没有多言,只是用两只手臂如同最安全的护栏般,紧紧地、却又小心地控制着力道,环抱住她,将她固定在自己怀里。这个姿势,既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她在飞行中可能遇到的任何颠簸带来的伤害,也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保护。
黛琳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林凯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双臂膀带来的、令人安心的绝对力量。她象征性地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乖乖地窝在这个温暖而安全的“专属座位”里,将发烫的脸颊轻轻靠在他坚硬的胸甲上,任由他抱着。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大,风暴渡鸦开始缓缓离地。林凯低头看了看怀中蜷缩成一团、耳根通红的少女,又抬眼望向舱门外逐渐变远的地面,目光深沉如海。似乎新的航程,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