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训藏旧物,寒隅存根基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暮春。
狂风卷着黄沙与枯草碎屑,掠过陈留郡外连绵的荒丘,将天地间刮得一片昏黄。方才还淅淅沥沥落着的冷雨,此刻已然停了,可破庙之中的寒意,却半点未曾散去,反倒因那呼啸而过的风,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凉。
欧阳瑾依旧将六岁的欧阳玥死死护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捂住妹妹柔软的小嘴,另一只手则撑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十岁的少年身躯尚且单薄,可那紧绷的脊背、警惕如小狼般的眼神,却硬生生撑起了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样。
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哑的呵斥声、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饥肠辘辘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敲打着欧阳瑾本就悬到了嗓子眼的心。
他能清晰地听见,有人抬脚踹在了破庙歪斜的木门上,那本就腐朽不堪的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
“大哥,这破庙门都快散架了,里面指定藏着人!这年头,能躲在这种地方的,不是逃荒的贱民,就是落单的黄巾贼!”
“踹开!都给我踹开!若是有粮食,尽数搜出来!若是敢反抗,一刀杀了便是!”
凶戾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刀锋,直直扎进欧阳瑾的耳朵里。他瞬间便判断出来,门外的既不是官兵,也不是同病相怜的流民,而是趁着黄巾之乱四处劫掠的乱兵——这群人比黄巾贼寇还要凶狠歹毒,无恶不作,烧杀抢掠,全然没有半分底线,落在他们手里,他和年幼的妹妹,绝无半点生机。
欧阳玥似乎也听懂了门外话语里的杀意,小小的身子在哥哥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因为被捂着嘴,连一声哭腔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揪住欧阳瑾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指甲都快要嵌进布料里。
欧阳瑾能感受到妹妹的恐惧,那源自孩童本能的害怕,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妹妹冰凉的额头,眼神坚定得如同磐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玥儿别怕,哥哥在,哥哥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十岁的他,尚且没有一把长刀高,力气也远不如成年男子,可在这一刻,他却必须成为妹妹唯一的屏障。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破庙之内,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落满灰尘的土地神像早已残缺不全,神像身后是一堵厚厚的土墙,墙角堆着干枯的茅草,左侧有一个仅容孩童弯腰通过的小洞,那是之前逃荒的人挖开的通风口,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就在门外乱兵即将再次踹门的刹那,欧阳瑾当机立断,一把抱起欧阳玥,矮着身子,如同一只机敏的小兽,飞快地窜向那个小洞。他先将妹妹轻轻推了出去,自己则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地爬出破庙,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庙后一片茂密得近乎疯狂的野棘丛中。
这片野棘长得又高又密,枝桠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人一旦钻进去,便会被划得遍体鳞伤,可此刻,却成了兄妹二人最安全的庇护所。欧阳瑾紧紧将妹妹按在自己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些锋利的棘刺,任凭尖刺划破衣衫、割开皮肉,细密的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背后的粗布,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过瞬息之间,“哐当”一声巨响,破庙的木门被彻底踹碎,四五个衣衫不整、手持刀棍的乱兵蜂拥而入,他们的头上没有黄巾,身上却穿着抢来的各色衣物,脸上满是贪婪与凶横,一进庙便翻箱倒柜,将残缺的神像都推倒在地,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妈的!什么都没有!连半粒粮食都找不到!”
“真是晦气!大哥,咱们还是往前赶吧,前面的庄子说不定还有剩的,再晚一步,就被别的兄弟抢光了!”
“走!别在这破地方浪费时间!”
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杂乱的脚步声也随着狂风消失在荒丘尽头,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欧阳瑾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软软地瘫软下来,后背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将怀里的欧阳玥扶起来,仔细检查着妹妹的周身,确认她没有被野棘划伤,也没有受到半点惊吓过度的损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哥哥……”欧阳玥伸出小小的手,轻轻碰了碰欧阳瑾背后渗出血迹的衣衫,眼眶瞬间就红了,“疼不疼?玥儿给哥哥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说着,小姑娘便踮起脚尖,对着欧阳瑾背后的伤口,轻轻地吹着气,软糯的气息拂过伤口,带着孩童独有的温柔,竟让那尖锐的疼痛,都消散了不少。
欧阳瑾转过身,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不疼,哥哥是男子汉,一点小伤不算什么。玥儿没事就好。”
此刻的他,依旧是十岁的少年郎,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早已被乱世的风霜,刻上了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稳与坚韧。而他身边的欧阳玥,不过六岁,小小的一只,站在荒草萋萋的野地间,像一朵随时会被狂风摧折的小花,却又因为哥哥的守护,倔强地挺立着。
兄妹二人相互搀扶着,从野棘丛中走出来,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连神像都被砸碎的破庙,再也没有半分停留的心思。这里已经不再安全,黄巾乱军与趁火打劫的乱兵四处流窜,陈留郡周边早已变成了是非之地,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可天地茫茫,四野荒芜,他们能去哪里?
脚下的路,是逃荒的流民踩出来的泥泞小道,一眼望不到尽头,沿途随处可见倒毙的饥民尸体,被野狗啃咬得残缺不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之气。曾经肥沃的良田,如今早已荒芜,长满了野草,田埂上的桑树、槐树,也被乱兵砍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像一具具沉默的墓碑,诉说着大汉王朝如今的满目疮痍。
欧阳瑾牵着妹妹小小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在泥泞之中,鞋底沾满了湿滑的泥土,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六岁的欧阳玥走得气喘吁吁,小脸蛋涨得通红,却始终咬着牙,没有喊一声累,也没有闹一句脾气,只是紧紧攥着哥哥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知道,哥哥已经很累了,她不能再给哥哥添麻烦。
中平元年的大汉天下,早已不是那个四海升平、百姓安乐的盛世。灵帝昏庸无道,十常侍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横征暴敛,天下各州郡,贪官污吏横行,豪强地主兼并土地,无数百姓失去家园,沦为流民。而张角兄弟掀起的黄巾之乱,如同一场滔天大火,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汉江山,烧得千疮百孔。
朝廷派遣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名将率军征讨,可官军与黄巾军在中原大地反复厮杀,战火所及,村落化为焦土,良田变成废墟,受苦的,永远都是最底层的寒门百姓。
像欧阳瑾与欧阳玥这样的孤儿,在这乱世之中,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能活下来的,百不存一。
饥饿如同毒蛇,死死缠绕着兄妹二人。从清晨到日暮,他们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干净的水,肚子里空空如也,发出咕咕的声响,喉咙干得快要冒烟。欧阳玥的脚步越来越慢,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欧阳瑾看着妹妹憔悴的模样,心如同被刀割一般疼。他停下脚步,将妹妹抱到路边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上坐下,自己则蹲在妹妹面前,伸手擦去她小脸上的尘土与汗珠,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玥儿,是不是饿了?是不是走不动了?”
欧阳玥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小声说道:“玥儿不饿,也能走,哥哥我们继续走,只要跟着哥哥,玥儿就不怕。”
懂事的话语,让欧阳瑾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不过十岁,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却要带着六岁的妹妹,在这乱世之中颠沛流离,连一口饱饭、一口清水都给不了她。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这乱世的残酷,更恨这苍天无眼,让百姓受尽苦难。
就在欧阳瑾满心绝望、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一段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话语,突然如同闪电一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是阿爷临终之前,躺在血泊之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出来的祖训。那时的他,被恐惧与悲伤冲昏了头脑,只想着护住妹妹,只想着看着阿爷不要离开,竟将这番至关重要的话,抛在了脑后。直到此刻,身陷绝境,走投无路,那段带着阿爷体温的话语,才清晰无比地浮现在眼前。
阿爷说,他们欧阳家,并非世代都是面朝黄土的寒门农户,祖上乃是大汉镇守西北边疆的骁勇将领,曾跟随冠军侯旧部征战塞外,抗击匈奴,护佑边疆百姓安宁,因战功赫赫,被朝廷赐予爵位与兵器,只是后来朝代更迭,家道中落,子孙后代不愿再涉足朝堂纷争,便隐于陈留郡外,耕田为生,做了普普通通的寒门百姓。
为了躲避战乱与灾祸,祖上在欧阳村以西三十里的一处隐秘山坳里,修建了一座隐蔽的祖宅。那处山坳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能够进入,入口被茂密的山林与藤蔓遮掩,鲜为人知,别说如今的乱世乱兵,就算是当年的乡里乡亲,也极少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祖宅之中,藏着祖上留下来的救命之物:地窖里存着足够吃上一年的粟米、麦饼与晒干的野菜,还有一口常年不断流的山泉,清澈甘甜,足以解渴;墙角的暗格里,放着晒干的草药,有治外伤的金疮药,有治风寒的草药,还有治腹泻、发热的土方药材,足以应对寻常病痛。
更重要的是,祖宅的密室之中,藏着祖上征战沙场的遗物——一杆名为破虏枪的铁枪,枪身由精铁打造,长七尺有余,枪尖锋利无比,曾随祖上斩杀无数胡虏与敌寇;一套完整的玄甲盔甲,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坚固,防护力十足;还有祖上手养的大宛马,留下的纯血后代,那匹马被祖上养在祖宅后的马厩之中,世代繁衍,如今依旧存活着,乃是世间少有的良驹,日行千里,耐力惊人,性情温顺,却又骁勇善战。
阿爷说,那匹大宛马的后代,通体赤红,无半根杂色,名为赤焰,是欧阳家的镇家之宝,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轻易显露。
阿爷还说,若是有朝一日,家乡遭遇劫难,活不下去了,便带着妹妹去往那处隐秘祖宅,那里是欧阳家最后的根基,是乱世之中唯一的避风港,藏着欧阳家东山再起的所有希望。
这番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欧阳瑾的脑海中回荡,如同黑暗之中亮起的一盏明灯,如同绝境之中出现的一条生路,让他原本绝望的心,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紧紧抓住欧阳玥的小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玥儿!我们有地方去了!我们有救了!”
六岁的欧阳玥看着哥哥突然变得明亮的眼睛,一脸疑惑,小脑袋歪着,轻声问道:“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是有吃的地方吗?”
“对!有吃的,有喝的,还有住的地方,还有哥哥给你扎纸鸢的地方!”欧阳瑾连连点头,语气之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他将阿爷说的话,简化成妹妹能听懂的话语,轻声说道,“阿爷临走之前,告诉哥哥,我们家在西边的山里,有一个秘密的小院子,里面有好多好多粮食,有甜甜的泉水,还有草药,还有一匹很漂亮很漂亮的大马,以后,我们就去那里,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躲乱兵了。”
“真的吗?”欧阳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小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自从家乡被毁、阿爷离世之后,第一次露出如此纯真甜美的笑容,“有粮食?有大马?还有纸鸢吗?”
“有!都有!”欧阳瑾重重地点头,心中充满了力量,“等我们到了那里,哥哥就给你扎最大最好看的纸鸢,让它飞得高高的,比天上的大雁还要高。”
这一刻,十岁的欧阳瑾,仿佛瞬间长大了许多。他不再是那个迷茫无助的逃荒少年,他找到了方向,找到了希望,找到了守护妹妹的底气。阿爷留下的祖训,祖上留下的根基,就是他在这乱世之中,最坚硬的铠甲,最可靠的依靠。
他不再犹豫,伸手将欧阳玥背在自己的背上,虽然十岁的少年身躯尚且单薄,背着六岁的妹妹有些吃力,可他的脚步却变得无比坚定,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玥儿抓好哥哥,我们出发,去我们的秘密小院。”
“嗯!玥儿抓好了!”欧阳玥伸出小小的胳膊,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将小脑袋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容,满心都是对那个秘密小院的期待。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惨烈的血红色,与大地上的战火烽烟交相辉映。欧阳瑾背着妹妹,一步一步,朝着欧阳村以西的方向走去,朝着那处藏着欧阳家所有希望的隐秘山坳走去。
沿途的景象,依旧满目疮痍。
他们路过一个废弃的村庄,村子里的房屋尽数被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墙角躺着几具无人收敛的尸体,几只秃鹫落在墙头,发出凄厉的怪叫,令人毛骨悚然。几个幸存下来的老人,蜷缩在村口,眼神空洞,面黄肌瘦,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们路过一片厮杀过后的战场,地上铺满了尸体,有黄巾军的,也有官兵的,鲜血染红了泥土,汇成一道道细小的血溪,流入路边的沟渠,兵器、旗帜、残破的衣物散落一地,无人清理。风吹过战场,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带来了远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那是官军与黄巾军,还在不远处的平原上,激烈厮杀。
这就是中平元年的大汉天下,皇权崩塌,群雄并起,战火纷飞,民不聊生。曾经的天朝上国,如今沦为人间炼狱;曾经的安居乐业,如今化为泡影云烟。一个延续了四百年的王朝,正在以一种惨烈而悲哀的方式,走向它的末路,而无数的寒门百姓,都成了这场崩塌之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欧阳瑾背着妹妹,默默地走过这片废墟与战场,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深处,却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看到了百姓的苦难,看到了乱世的残酷,看到了王朝的腐朽,也看到了自己的弱小。他暗暗发誓,等他长大,等他拥有了力量,他一定要结束这乱世,一定要让妹妹过上安稳的日子,一定要让天下百姓,不再受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之苦。
十岁的少年,背着六岁的妹妹,行走在乱世的烽烟之中,身影单薄,却又无比坚定。
一路向西,地势渐渐起伏,连绵的青山出现在眼前,茂密的山林郁郁葱葱,将外界的战火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越往山里走,空气越是清新,鸟鸣声声,泉水叮咚,再也闻不到血腥与腐臭之气,再也听不到喊杀与哭嚎之声。
欧阳瑾按照阿爷记忆中的描述,在茂密的山林之中穿梭,寻找着那条被藤蔓遮掩的狭窄小道。他的记性极好,阿爷说过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入口处有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下有一块刻着“欧阳”二字的青石,小道两旁长满了野山楂树,每到秋天,便会结满红彤彤的果子。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即将笼罩山林。就在欧阳瑾快要体力不支的时候,一棵巨大的老槐树,赫然出现在眼前。
老槐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树干粗壮,需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下一块青石板静静躺着,上面模糊不清的“欧阳”二字,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可辨。
就是这里!
欧阳瑾的心中一阵狂喜,他快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拨开那些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与荆棘,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赫然出现在眼前。小道两旁,果然长满了野山楂树,枝繁叶茂,将小道遮掩得严严实实,若是不仔细寻找,就算走到跟前,也绝对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条路。
“玥儿,我们到了!马上就到我们的小院了!”欧阳瑾兴奋地对背上的妹妹说道。
欧阳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脸上满是欣喜:“到啦!太好了!玥儿有粮食吃啦!有大马啦!”
欧阳瑾背着妹妹,小心翼翼地走进狭窄的小道,小道蜿蜒曲折,穿梭在山林之间,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将天空都遮挡住,只有零星的星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照亮前行的路。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四面环山的隐秘山坳,出现在兄妹二人的眼前。山坳之中,草木葱茏,鸟语花香,一口清澈的山泉,从山壁间流淌而出,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潺潺流过;溪流旁边,一座古朴的小院静静矗立,小院由青石砌成,屋顶覆盖着茅草,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坚固完好,没有半点破损;小院的后方,是一座宽敞的马厩,马厩之中,隐隐传来一声低沉而矫健的马嘶声。
这就是欧阳家的祖宅,这就是乱世之中,最安全的避风港。
欧阳瑾放下背上的妹妹,牵着她的小手,一步步走进这座充满了岁月气息的小院。院门是木制的,轻轻一推便开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坳之中,格外清晰。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想来是阿爷生前时常过来打理,院中种着几株花草,墙角堆着干枯的柴火,一切都井井有条。东侧是一间正房,西侧是两间偏房,正房的墙角,果然有一个深深的地窖,西侧偏房的墙壁上,有一个隐蔽的暗格,而正房最深处,有一个上了锁的密室,那锁芯早已生锈,却依旧牢牢地锁着。
欧阳瑾按照阿爷说的方法,在门楣上取下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打开了地窖的盖子。
一股粮食的清香,瞬间扑面而来。
地窖之中,堆满了金黄的粟米、晒干的麦饼、还有一筐筐晒干的野菜与野果,足够兄妹二人吃上一两年。旁边的陶罐里,装着满满的清水,清澈甘甜,正是山壁间流淌下来的山泉。
欧阳玥看着满地窖的粮食,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小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惊喜地叫道:“好多粮食!好多吃的!哥哥我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六岁的小姑娘,终于可以不用再忍受饥饿,终于可以吃上一口饱饭,那份纯粹的快乐,感染了欧阳瑾,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他又打开西侧偏房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草药:金疮药、金银花、甘草、柴胡……应有尽有,都是应对乱世伤病的良药,足够他们使用许久。
而当欧阳瑾用铜钥匙打开正房深处的密室时,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依旧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密室正中,静静矗立着一杆七尺长的铁枪,枪身漆黑,泛着冰冷的寒光,枪尖锋利无比,枪杆上刻着两个古朴有力的大字——破虏。这就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破虏枪,一杆曾征战塞外、斩杀无数敌寇的神兵。
破虏枪的旁边,挂着一套玄甲盔甲,盔甲由一片片精铁打造而成,甲片紧密,坚固耐用,虽历经百年,却没有半点锈蚀,穿上之后,足以抵御刀兵的伤害。
密室的一侧,有一扇通往后院马厩的小门,欧阳瑾牵着欧阳玥的手,推开小门,走进马厩。
一匹通体赤红、无半根杂色的骏马,正安静地站在马厩之中,它身形矫健,四肢修长,双目明亮有神,鬃毛如同火焰一般赤红,正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纯血大宛马后代——赤焰。
赤焰看到欧阳瑾,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亲昵地凑上前来,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心,温顺无比。这是欧阳家的马,与生俱来,便认欧阳家的子孙。
欧阳玥看着眼前这匹漂亮的赤红大马,眼睛都看直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赤焰光滑的鬃毛,小声说道:“好漂亮的大马……哥哥,它叫什么名字呀?”
“它叫赤焰。”欧阳瑾轻声说道,伸手抚摸着赤焰的脖颈,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激动,“这是我们家的马,是祖上留下来的宝贝。”
十岁的欧阳瑾,站在密室之中,看着眼前的破虏枪、玄甲、良驹,看着身边笑得甜美的六岁妹妹,看着这座藏在深山之中的隐秘祖宅,心中百感交集。
阿爷没有骗他,祖上没有骗他。这里有粮食,有水源,有草药,有兵器,有盔甲,有良驹,这里有他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的所有资本,有他守护妹妹的所有底气。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天下大乱,烽火连天。
十岁的欧阳瑾,带着六岁的妹妹欧阳玥,在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根基。
这座隐秘的山坳小院,这杆尘封的破虏枪,这匹骁勇的大宛马,将成为他崛起于乱世的起点。
他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寒门孤儿,他是欧阳将门的后代,是破虏枪的传人,是赤焰马的主人。
窗外,星光璀璨,月光如水,洒落在古朴的小院之中,温柔而宁静。
山外,依旧是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大汉王朝的崩塌,还在继续,乱世的棋局,刚刚拉开序幕。
而山内,却是一方世外桃源,安稳祥和。
欧阳瑾牵着妹妹的手,坐在小院的青石之上,看着天上的明月,听着赤焰低沉的马嘶,听着山泉潺潺的流淌声,终于露出了离家之后,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他轻轻抱起妹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像阿爷曾经做的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道:“玥儿,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们再也不用跑,再也不用躲,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欧阳玥靠在哥哥的怀里,看着满天的星光,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嗯……家……玥儿有家了……”
稚嫩的声音渐渐轻了,六岁的小姑娘,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在久违的安心之中,沉沉睡去。
这是她家乡被毁之后,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如此香甜。
欧阳瑾抱着熟睡的妹妹,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望向山外那片烽烟四起的天地。
他知道,这座小院,只是暂时的避风港,不是永远的安乐乡。
乱世之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他要在这里活下去,要在这里长大,要在这里练好武艺,要带着祖上的破虏枪,骑着赤焰马,走出这片大山,在这汉末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为了妹妹,为了阿爷,为了欧阳家的祖上荣光,更为了这天下苍生,不再受流离之苦。
中平元年的暮春之夜,星光满天。
寒门少年的霸业之路,从此刻,正式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