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下，贾环便贴着假山阴影潜行。白日里青铜鼎虚影浮现的位置，此刻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他袖中揣着那块渗血的青铜残片，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纹路时，总听见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假山西侧的藤蔓被人新近修剪过。贾环拨开枝叶，石壁上赫然显出一道朱砂画的符咒——正是忠顺王府戏班常用的驱邪标记。他学着赵姨娘教过的法子，用银簪挑开符咒中央的牡丹纹，山石竟无声滑开尺余。

　　幽蓝火光从缝隙里渗出来。贾环屏息侧身，看见王夫人素日捻佛珠的手正将一叠黄纸投入鼎中。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分明是今科落第举子的姓名。青铜鼎吞了纸片，鼎腹便浮起一层血沫。

　　“环儿既然来了，何不进来替为娘添些香火？”王夫人突然转头，腕间金镯撞在鼎沿上，发出清越的颤音。佛头青的褙子下，她肩颈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贾环倒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石壁。他瞥见鼎足缠着半截金线——正是那日赵姨娘从王夫人处偷来的钥匙上挂着的。鼎身突然剧烈震颤，一道裂痕中涌出沥青般的黑液，王夫人慌忙后撤，袖口还是被蚀出焦黑的窟窿。

　　“太太当心！”贾环脱口而出的瞬间，王夫人眼底闪过刀刃般的寒光。他转身冲向暗道深处，身后传来金器刮擦鼎身的刺耳声响。黑暗中有湿冷的风拂过耳际，贾环脚下一空，整个人跌进湍急的水流。

　　地下河裹着他撞过几处弯道，最终将他抛进一处砖砌的涵洞。贾环咳着水爬起来，发现掌心黏着些银色粉末——是熔化的锡汞。涵洞尽头传来规律的捶打声，每九下便停顿三个呼吸。

　　借着壁龛里的鱼油灯，贾环看见忠顺王府长史正在督造铜器。那人腰间玉佩倒悬着，用朱砂笔在铜坯上勾画时，笔锋走势暗合摩斯密码的节奏。七个工匠在熔炉间穿梭，他们浇铸的铜饼上全刻着各府家纹，贾府的那块正中央凹陷处，隐约能辨出“二十四年霜降”的字样。

　　“要造孽铜，须得混入科场失意人的泪。”长史忽然开口，手中锉刀在铜器上刮出凄厉的锐响，“就像环三爷袖子里藏的那块残片——沾过鼎血的东西，最是滋补。”

　　贾环猛然后撤，撞翻了堆着盐袋的货架。长史不紧不慢举起弩箭，却在扣动机簧时故意偏了三分。箭矢带着羊皮卷钉入贾环衣襟，他趁机滚进排水沟，听见身后传来长史带笑的低语：“烦请三爷把名单带给北静王爷，就说——盐课银子都铸进铜里了。”

　　暗渠里的水突然变得滚烫。贾环攥着羊皮纸奋力前游，恍惚看见无数青铜鼎的幻影在漩涡中开合。最深处那尊巨鼎的裂痕里，王夫人被腐蚀的衣袖正化作灰蝶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