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穿过悬空寺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啸,如同鬼魅的呜咽。
苏牧靠在大殿的门框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下的密林。月光透过云层,偶尔洒下一片清辉,照亮远处摇曳的树影,却始终不见异常动静。
他轻轻吁了口气,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了。连续两日的奔波与厮杀,神经一直紧绷着,难免有些草木皆兵。
他转身看向殿内,陆先生靠在柱子上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苏牧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将自己的青布长衫解下来,轻轻盖在陆先生身上——夜山风寒,他担心老人受冻。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回到门口,重新握紧了铁剑。剑身冰凉,却让他的心安定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皎洁的月光如同流水般倾泻而下,将整个悬空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中。
就在这时,苏牧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从寺庙后方的山壁传来,若有若无,却逃不过他运转青云心法后敏锐的听觉。
有人来了!
苏牧眼神一凛,迅速转身,低低地对陆先生道:“先生,醒醒!有动静!”
陆先生本就睡得不沉,闻言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压低声音问道:“是……是黑风堂的人?”
“十有八九!”苏牧点头,声音凝重,“他们应该是顺着我们的踪迹追上来的,从后山绕过来了!”
两人不再说话,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那摩擦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低沉的交谈声。
“……大哥,你确定他们在上面?这破庙看着就没人来。”一个声音问道,带着几分不确定。
“哼,顺着脚印一路追过来的,错不了!那老东西受了伤,跑不远!仔细搜,找到人,潜龙令就是我们的了!”另一个声音阴冷地说道,正是昨晚在客栈门口指挥的那个声音。
“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对方已经绕过前院,朝着大殿这边来了。
苏牧迅速扫视了一眼大殿,目光落在那座空空的佛台上。佛台后方的墙壁有一道裂缝,似乎是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先生,跟我来!”苏牧低喝一声,拉着陆先生快步跑到佛台后,两人蜷缩在裂缝里,尽量缩小身形。
苏牧将铁剑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殿门方向。
“吱呀——”
大殿那扇早已腐朽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几道黑影鱼贯而入,手中举着火折子,火光跳动,照亮了他们蒙着黑布的脸。
一共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弯刀,正是那个阴冷声音的主人。他环顾了一圈空旷的大殿,眉头微皱:“人呢?难道不在这儿?”
“大哥,会不会是躲起来了?”一个手下问道。
“搜!给我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瘦高黑衣人冷声道。
五个黑衣人立刻分散开来,举着火折子,开始在大殿里翻找。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火光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
苏牧和陆先生缩在佛台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火折子的光芒几次扫过佛台,距离他们只有咫尺之遥,每一次都让两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大哥,这里没人啊!”一个黑衣人在大殿左侧喊道。
“再找找!他们肯定就在这附近!”瘦高黑衣人不耐烦地说道,他亲自走到佛台前,用火折子照了照空荡荡的佛台,又踢了踢旁边散落的石块。
苏牧的心猛地一紧,握着铁剑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就在这时,瘦高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佛台后方的墙壁裂缝上。
“那里……好像有动静。”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其他几个黑衣人立刻围了过来,手中的兵器都亮了出来,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裂缝。
气氛瞬间变得凝固,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里面!”瘦高黑衣人冷喝道,手中的弯刀缓缓抬起,对准了裂缝。
陆先生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苏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外面。
僵持了片刻,瘦高黑衣人失去了耐心:“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砸!”
一个身材粗壮的黑衣人立刻上前,举起手中的钢刀,朝着佛台后方的墙壁狠狠劈了过去!
“轰隆!”
一声巨响,本就残破的墙壁应声而裂,碎石飞溅。
苏牧和陆先生藏身的位置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果然在这里!”瘦高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抓住他们!”
两个黑衣人立刻扑了上来,手中的钢刀寒光闪闪,直刺苏牧!
“先生,小心!”苏牧低喝一声,猛地将陆先生往后一推,自己则不退反进,手中的铁剑如同毒蛇出洞,瞬间迎了上去。
“铛!”
铁剑与钢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火星四溅。苏牧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微微发麻,心中暗惊——这两个黑衣人的功力,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喽啰要高出不少!
他不敢大意,脚下青云步展开,身形如同鬼魅般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闪避,铁剑挥舞,招招不离对方要害。
那两个黑衣人显然也是好手,配合默契,一攻一守,刀势凌厉,逼得苏牧一时间难以占到上风。
“废物!两个人还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瘦高黑衣人见状,怒吼一声,亲自提刀加入了战团。
他的刀法更加狠辣刁钻,刀风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显然练的是某种邪门武功。
苏牧顿时压力大增,以一敌三,左支右绌。他虽然根基扎实,剑法精妙,但毕竟初入江湖,实战经验不足,面对三个悍匪的围攻,渐渐落入了下风。
“噗!”
苏牧躲闪不及,左臂被瘦高黑衣人的刀风扫中,顿时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袖。
“苏小兄弟!”陆先生惊呼一声,急得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旁边一个黑衣人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牧遇险,眼中满是焦急和自责。
苏牧忍着剧痛,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一旦倒下,他和陆先生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青云心法运转到极致,体内的内力如同奔腾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涌向手臂。
“就是现在!”
苏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抓住对方三人围攻中露出的一个破绽,不退反进,铁剑猛地向下一沉,避开正面的刀锋,手腕急转,剑尖如同灵蛇般向上挑起,直指瘦高黑衣人的小腹!
这一剑,快、准、狠,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瘦高黑衣人没想到苏牧如此凶悍,猝不及防之下,只能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弯刀向下格挡。
“嗤!”
铁剑的剑尖还是划破了他的衣襟,带起一串血珠。虽然没有造成重伤,却也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攻势顿时一滞。
苏牧抓住这个机会,身形一晃,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三人的包围圈,来到陆先生身边,一脚将拦住陆先生的那个黑衣人踹倒在地。
“先生,走!”
他拉起陆先生,朝着大殿后方的破洞冲去——那里是昨晚神像坍塌时留下的出口。
“想跑?没那么容易!”瘦高黑衣人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带着手下追了上来。
两人冲出破洞,来到寺庙的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加破败,只有几间倒塌的厢房,墙角还堆着一些腐朽的木料。
“往那边跑!”陆先生指着后院左侧的一条小路喊道,那里似乎是通往山顶的方向。
苏牧点点头,扶着陆先生沿着小路向上跑去。山路更加陡峭,碎石遍布,两人跑得跌跌撞撞。
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瘦高黑衣人的怒吼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小兄弟,你的伤……”陆先生看着苏牧左臂不断渗出的鲜血,心疼地说道。
“没事,小伤!”苏牧咬着牙说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失血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减慢。
又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山路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出现了一块小小的平台。平台边缘是陡峭的悬崖,深不见底,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下方,显然已经到了山顶的尽头。
“没路了!”陆先生看着眼前的悬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牧也是心中一沉,回头望去,瘦高黑衣人和另外三个手下已经追了上来,将他们堵在了平台上。
“哈哈哈哈!跑啊!我看你们还往哪儿跑!”瘦高黑衣人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光芒,“小子,刚才让你侥幸伤了我,现在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苏牧将陆先生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铁剑,尽管左臂剧痛,身形有些摇晃,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黑风堂的人,难道只会恃强凌弱吗?”
“恃强凌弱?”瘦高黑衣人嗤笑一声,“江湖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识相的就把潜龙令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不然……”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我会让你们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休想!”陆先生怒喝道,“潜龙令绝不能落入你们这些邪魔歪道手中!”
“冥顽不灵!”瘦高黑衣人眼神一厉,“给我上!先废了那个小子!”
两个黑衣人立刻冲了上来,钢刀挥舞,朝着苏牧砍去。
苏牧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臂的剧痛,再次迎了上去。铁剑翻飞,与对方的钢刀战在一处。
但他毕竟带伤在身,内力消耗也很大,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又斗了十几个回合,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
“噗通!”
苏牧被一个黑衣人的刀柄狠狠砸在胸口,顿时气血翻涌,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悬崖边的一棵小松树上,再也支撑不住,铁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苏小兄弟!”陆先生悲愤地喊道,想要冲上去,却被瘦高黑衣人一把抓住。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陆先生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瘦高黑衣人走到苏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小子,滋味怎么样?早告诉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偏不听,现在后悔了吧?”
苏牧抬起头,咳出一口血沫,眼神依旧冰冷:“我苏牧做事,从不后悔!像你们这样为了宝物滥杀无辜的败类,就算我今天死了,也会有人收拾你们!”
“嘴硬!”瘦高黑衣人被苏牧的眼神看得有些恼怒,抬脚就要朝着苏牧的胸口踹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只听一声清越的长啸,如同龙吟般响彻山谷!
“黑风堂的杂碎,也敢在此行凶!”
随着啸声,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密林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白影就已经出现在平台上。
来人身穿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容俊朗,约莫三十岁年纪,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瘦高黑衣人。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身上没有丝毫杀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瘦高黑衣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白衣人:“你是谁?敢管我们黑风堂的事?”
白衣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折扇,目光落在苏牧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个有骨气的少年郎,可惜遇人不淑。”
他的目光转向瘦高黑衣人,笑容渐渐变冷:“黑风堂?在这怒江沿岸作威作福也就罢了,竟敢在悬空寺附近伤人性命,真当这‘云鹤居士’的名头是摆设吗?”
“云鹤居士?!”瘦高黑衣人和他的手下都是脸色剧变,眼中露出惊恐之色。
“是那个以折扇为兵器,武功高绝,专门行侠仗义的云鹤居士?”
“听说他上个月刚挑了黑风堂在江州的一个分舵!”
手下的议论声让瘦高黑衣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这个煞星。
“原来是云鹤居士,”瘦高黑衣人强作镇定地抱了抱拳,“此事是我们黑风堂与这两个人的私怨,还请居士不要插手,日后我黑风堂必有报答。”
云鹤居士嗤笑一声:“私怨?光天化日(注:此处为夜间,修正为“朗朗乾坤”),恃强凌弱,滥杀无辜,也配叫私怨?我今天还就管定了!”
他说着,折扇“唰”地一声打开,扇骨闪烁着淡淡的寒芒,显然也是一件利器。
“给你们一个机会,自断一臂,滚!”云鹤居士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瘦高黑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自断一臂?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他也知道,自己绝不是云鹤居士的对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忽然看向苏牧和陆先生,似乎想做最后一搏。
云鹤居士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折扇猛地一挥!
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出,“啪”的一声,正抽在瘦高黑衣人的脸上!
瘦高黑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左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一道血痕。
“滚!”云鹤居士再次冷喝一声,气势更盛。
瘦高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捂着脸颊,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逃去,转眼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危机,瞬间解除。
云鹤居士收起折扇,走到苏牧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递给苏牧:“服下它,能止血疗伤。”
苏牧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感激,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却被云鹤居士按住。
“别动,先疗伤。”云鹤居士微微一笑,将药丸塞进苏牧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瞬间流遍全身,原本剧痛的伤口似乎也减轻了许多,气血翻涌的感觉也平复了不少。
“多谢……居士救命之恩。”苏牧虚弱地说道。
“举手之劳罢了。”云鹤居士笑了笑,目光转向旁边的陆先生,“陆先生,别来无恙?”
陆先生显然认识云鹤居士,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原来是云鹤居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刚才真是多亏了您!”
“我正好路过这一带,听到这边有打斗声,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赶上。”云鹤居士说道,“陆先生,你们怎么会被黑风堂的人追到这里?”
陆先生叹了口气,将潜龙令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一些关键细节。
云鹤居士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潜龙令……难怪黑风堂会如此疯狂。看来,这江湖又要不平静了。”
他看向苏牧,眼中带着欣赏:“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胆识和身手,实属难得。不知师承何处?”
“晚辈苏牧,师从青云山柳师父。”苏牧恭敬地回答道。
“青云山?柳师父?”云鹤居士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摇了摇头,“没听过。不过小兄弟的根基倒是扎实得很,只是实战经验少了些,否则刚才也不会这么狼狈。”
苏牧虚心地点点头:“居士说的是,晚辈初入江湖,确实还有很多不足。”
云鹤居士笑了笑:“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呢?你能有这份心性,将来必有成就。”
他站起身,说道:“这里不宜久留,黑风堂的人说不定还会回来。我送你们下山吧,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那就多谢居士了。”陆先生感激道。
云鹤居士扶起苏牧,又帮陆先生整理了一下衣襟,三人一起朝着山下走去。
月光下,三道身影缓缓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悬崖边的那棵小松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着这场惊心动魄的相遇。苏牧靠在云鹤居士的身上,感受着对方身上沉稳的气息,心中充满了感激。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躲过了危机,而这位神秘的云鹤居士,或许会成为他江湖路上的又一个重要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