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缓缓覆盖了大地。怒江的涛声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清晰,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苍凉。
苏牧搀扶着陆先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两旁的野草没过脚踝,沾着傍晚的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带来丝丝凉意。
陆先生的伤势比看上去要重一些,失血让他脸色苍白,脚步也越来越虚浮,全靠苏牧支撑着才能前行。他不时咳嗽几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咬牙强撑着,没有哼一声。
“先生,再坚持一下,前面应该就到了。”苏牧能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低声安慰道。他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前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片稀疏的灯火,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临江镇。
临江镇依江而建,是怒江沿岸一个不大不小的集镇,因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倒也算得上热闹。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踏上了临江镇的青石板路。镇子入口处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勉强照亮了周围几丈的范围。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客栈和酒馆还亮着灯,隐约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
“苏小兄弟,前面那家‘迎客来’客栈看起来还不错,我们就去那里落脚吧。”陆先生指着不远处一家挂着“迎客来”木牌的客栈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苏牧点点头,扶着他加快了脚步。
“迎客来”客栈的门是虚掩着的,门上挂着的风铃在两人推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客栈大堂里摆放着七八张方桌,大多空着,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低头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过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两位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要两间上房,再准备些吃食,送到房间里。”苏牧开口说道,同时扶着陆先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掌柜的目光在陆先生苍白的脸色和他受伤的左臂上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好嘞,两间上房,马上就给您安排。小二,赶紧过来招呼客官!”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店小二从后堂跑了出来,手脚麻利地说道:“客官这边请,楼上请。”
苏牧付了房钱和押金,扶着陆先生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楼上的走廊铺着木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店小二将他们领到两间相邻的房间门口,打开房门:“客官,这是您的房间,热水马上就来,饭菜也很快备好。”
“有劳了。”苏牧道了声谢,扶着陆先生进了其中一间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一个洗脸架。苏牧将陆先生扶到床上躺下,问道:“先生,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陆先生点点头,感激道:“那就麻烦苏小兄弟了。”
苏牧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师父留下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些常用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这是他下山时,师父特意让他带上的,说江湖行走,难免磕磕碰碰。
他打来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解开陆先生左臂的衣袍。伤口果然是皮肉伤,一道不算太深的刀痕,此刻还在微微渗血。苏牧先用干净的布蘸着热水,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垢,动作轻柔而仔细。
陆先生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忍着没出声。
清理干净伤口后,苏牧打开药瓶,将里面深褐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好了,先生,这药是我师父配的,效果还算不错,过几天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苏牧收拾好东西说道。
“多谢苏小兄弟,大恩不言谢。”陆先生看着包扎整齐的伤口,眼中充满了感激。若不是遇到苏牧,他今晚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店小二端着热水和饭菜上来了,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两荤两素四个菜,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米饭。
“客官,您点的饭菜来了,慢用。”店小二放下东西,又帮他们倒了热水,这才退了出去。
苏牧扶着陆先生坐起身,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陆先生显然饿坏了,虽然手臂不便,但还是吃得很快。苏牧也确实饿了,一碗米饭下肚,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一些。
吃完饭,苏牧收拾好碗筷,对陆先生道:“先生,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好,苏小兄弟也早点休息。”陆先生点了点头,经历了一天的追杀和奔波,他早已疲惫不堪,此刻放松下来,倦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苏牧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却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夜色深沉,街道上已经看不到行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苏牧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
黑风堂的人虽然被打退了,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临江镇离刚才发生争斗的芦苇荡不远,难保他们不会追查到这里来。
他运转起青云心法,体内的内力缓缓流淌,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客栈里的动静,街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甚至远处江面上的涛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两个在大堂喝酒的汉子也已经离开,掌柜的似乎也回后堂休息了,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油灯。
就在苏牧以为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的时候,他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不同于客栈本身的声响。
那声音来自客栈后院的围墙外,像是有人用某种工具撬开了墙角的砖石,动作极为小心,若非苏牧内力精纯,感官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落地声,显然是有人翻墙进来了。
苏牧眼神一凝,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脚步声在陆先生的房门外停了下来,似乎在确认房间里的情况。
苏牧心中一紧,果然是冲着陆先生来的!看来黑风堂的人动作很快,竟然这么快就追查到了这里。
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贸然开门,而是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动静。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似乎是有人在用细铁丝之类的东西开锁。
陆先生显然也察觉到了动静,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显然是在示警。
苏牧不再犹豫,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他们显然没料到房间门会突然打开,都是一愣。
趁此机会,苏牧身形如电,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左边那个黑衣人的手腕。那黑衣人手中正拿着一根细铁丝,被苏牧抓住,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腕剧痛,细铁丝“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右边的黑衣人反应极快,见同伴被制,立刻抽出腰间的短刀,朝着苏牧的胸口刺来,刀风凌厉。
苏牧左手一扬,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内力涌出,正好拍在对方的刀背上。那黑衣人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短刀的轨迹瞬间被改变,擦着苏牧的肋下滑了过去,力道也卸去了大半。
“砰!”
苏牧右手发力,将左边的黑衣人猛地往前一拽。那黑衣人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扑来,正好撞向右边同伴的身上。
两个黑衣人撞在一起,顿时乱了阵脚。
苏牧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下沉,右拳紧握,带着一股刚猛的力道,狠狠砸在左边那个黑衣人的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那黑衣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墙壁上,滑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已经受了重伤,动弹不得。
这一拳,苏牧用的是青云山的基础拳法“崩山拳”,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刚猛的内力,对付这种寻常好手,绰绰有余。
右边的黑衣人刚从碰撞中稳住身形,就看到同伴被一拳重创,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他也是凶悍之辈,咬了咬牙,再次挥刀朝着苏牧砍来。
苏牧眼神平静,不闪不避,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闲庭信步般避开了对方的刀锋,同时右手探出,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般点向对方的手腕“阳溪穴”。
那黑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牧得势不饶人,左手顺势抓住对方的衣襟,右手成掌,快如疾风般拍在他的胸口。
“噗!”
这一掌力道不如刚才那一拳刚猛,却更加阴柔,内力透体而入。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晕了过去。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个黑衣人就被苏牧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陆先生的房门也在此时打开,他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地看着外面的情况,眼中满是惊悸和后怕:“苏小兄弟……”
“先生没事吧?”苏牧问道,同时警惕地看向走廊两端,防止还有其他同伙。
“我没事。”陆先生摇摇头,看着地上的两个黑衣人,咬牙道,“果然是黑风堂的人,他们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苏牧沉声道,黑风堂的人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对临江镇很熟悉,或者在镇上有眼线,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陆先生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好,我们马上走!”
苏牧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黑衣人,皱眉道:“这两个人……”
杀了他们,似乎有些不忍;放了他们,又怕他们立刻报信,引来更多的人。
陆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黑风堂的人,留着也是祸害,苏小兄弟,不必手软!”
苏牧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他们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不必赶尽杀绝。”他走到两人身边,分别在他们的昏穴和哑穴上补了几下,确保他们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也无法出声呼救。
“我们走!”
苏牧不再耽搁,扶着陆先生,迅速朝着楼梯口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下传来掌柜惊恐的声音:“你……你们是什么人?店里已经打烊了……”
紧接着是一个阴冷的声音:“少废话!我们找两个人,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受伤的灰袍老者,他们是不是住在这里?”
是黑风堂的人!而且来了不止一个!
苏牧和陆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走这边!”苏牧当机立断,拉着陆先生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跑去。那里有一个通往客栈后院的小楼梯。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立刻引起了楼下的注意。
“在楼上!追!”阴冷的声音大喝一声,随即传来急促的上楼声。
苏牧不敢怠慢,加快脚步,扶着陆先生冲下了通往后院的小楼梯。后院里堆放着一些杂物,角落里拴着两匹马,应该是客栈准备给客人租用的。
“上马!”苏牧低喝一声,迅速解开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将陆先生扶了上去。他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动作虽然不算熟练,但也还算稳当——在青云山时,他偶尔也会帮山下的农户放马,骑术不算精通,却也能应付。
“驾!”
苏牧一抖缰绳,两匹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后院的大门冲去。
“砰!”
苏牧一脚踹开后院的木门,两匹马冲出了客栈,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此时,客栈前门已经传来了喧哗声,显然黑风堂的人已经发现他们跑了,正在呼喊着追赶。
“往镇外跑!”陆先生在马上喊道,他对方向似乎比苏牧更清楚。
苏牧点点头,按照陆先生指引的方向,策马狂奔。
两匹马在狭窄的小巷里疾驰,蹄声“得得”作响,惊起了巷子里栖息的夜鸟。很快,他们冲出了小巷,来到了镇外的官道上。
身后,临江镇的方向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喊声,显然黑风堂的人也骑马追了出来。
“他们人多,我们的马未必跑得过他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先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凝重地说道。
苏牧也发现了,他们骑的这两匹马只是普通的客栈马匹,而身后追赶的黑风堂人马,坐骑显然更加精良,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周围扫视,忽然看到官道旁有一条岔路,通往一片茂密的树林,路口很隐蔽,若非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那边!”苏牧指着那条岔路说道。
陆先生看了一眼,点头道:“好!进了树林,他们人多也施展不开!”
苏牧调转马头,带着陆先生拐进了那条岔路,冲进了茂密的树林。
树林里树木参天,枝叶交错,月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点点斑驳的光影。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也慢了下来。
身后的追兵也很快追到了岔路口,显然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也跟着冲进了树林,呼喊声和马蹄声在树林里回荡。
“苏小兄弟,你看!”陆先生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说道。
苏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林深处,隐约有一座破败的古庙,庙门歪斜,院墙倒塌了大半,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
“我们去那里躲一躲!”苏牧眼睛一亮,策马朝着古庙跑去。
两人很快来到古庙前,翻身下马,将马牵到庙后的一片密林里藏好,然后迅速钻进了古庙。
古庙的大殿里布满了灰尘和蛛网,正中央供奉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枯枝败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我们就在这里暂避一下,等他们过去了再说。”苏牧低声说道,拉着陆先生躲到了神像后面。
两人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树林里的马蹄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显然黑风堂的人已经追到了附近。
“大哥,他们会不会躲进那座破庙里了?”一个声音问道。
“有可能!去看看!”那个阴冷的声音回应道。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着古庙这边而来,显然有人朝着庙里搜索过来了。
苏牧和陆先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苏牧握着他的铁剑,陆先生则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大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注:此处应为火把光芒,武侠背景中无手电筒,修正为火把)在大殿里扫来扫去,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地面和破败的神像。
“搜!仔细搜!他们肯定躲在这里面!”阴冷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
几个黑衣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开始四处搜索。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牧和陆先生的心上。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甚至照亮了神像的底座。
苏牧紧紧握住铁剑,眼神锐利,只要对方一发现他们,他就会立刻出手。陆先生也紧张地握着匕首,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大殿中央那座本就残缺不全的神像,竟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了下来!
巨大的石块和泥土朝着四周飞溅,几个正在附近搜索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发出几声惨叫。
整个大殿里顿时一片混乱,灰尘弥漫。
“怎么回事?!”门口的那个阴冷声音惊呼道。
趁着这个混乱的机会,苏牧眼神一凝,低喝一声:“走!”
他拉着陆先生,趁着灰尘的掩护,如同两道鬼魅般,从神像后面冲了出来,朝着大殿后方的一个破洞冲去——那是刚才神像坍塌时,被石块砸出来的一个通往庙后的破洞。
两人的速度极快,瞬间就冲出了破洞,消失在庙后的密林里。
等大殿里的灰尘稍稍散去,黑风堂的人这才发现神像后面空无一人,只有那个新出现的破洞。
“他们从后面跑了!追!”阴冷的声音怒吼道,带着手下人朝着破洞追去。
但此时,苏牧和陆先生早已借着密林的掩护,跑出了很远。
两人在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确认已经甩掉了追兵,两人才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两人疲惫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