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奔流不息的怒江上。
江风卷着水汽,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刮过岸边那片枯黄的芦苇荡。芦苇秆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呜咽,像是在为这即将沉入黑暗的黄昏奏响挽歌。
江边的鹅卵石滩上,斜斜倚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反倒透着一股如松竹般的挺拔。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沾满了尘土,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他的脸算不上顶出众,却棱角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深邃得如同藏着星辰的夜空。此刻,他正望着江面,眼神平静,仿佛这奔腾咆哮的江水,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汪静潭。
他叫苏牧。
三天前,他离开了生活了近二十年的青云山。
青云山不算什么名门大派,只是南楚地界一处不起眼的武学传承之地,掌门是他的师父,一个姓柳的落魄老者。师父一生未娶,将一身微薄的武艺倾囊相授,待他如亲儿。可就在三天前,师父寿终正寝,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去江湖走走,看看真正的天地。”
于是,苏牧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师父留下的那柄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铁剑,下山了。
这柄铁剑,剑身黝黑,没有丝毫光泽,样式古朴,连剑鞘都是最普通的鲨鱼皮所制,看起来与凡铁无异。但苏牧知道,这剑跟着师父几十年,斩过柴,劈过柴,也在当年师父意气风发时,饮过敌人的血。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苏牧才回过神,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行囊。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啃了半块干硬的麦饼,早就消化干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尘土,目光在江面上逡巡。江面上偶有渔船划过,渔民们正趁着最后的光线收网,吆喝声伴着水声传来,带着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苏牧咽了口唾沫,正想找个机会问问能否讨点吃食,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芦苇荡深处,似乎有黑影闪动。
他脚步一顿,体内那股微弱却精纯的内力下意识地运转起来。这是师父教他的“青云心法”,不算高深,却胜在中正平和,打下的根基异常扎实。
“谁在那里?”苏牧沉声喝道,右手悄然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芦苇荡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叶片的声音,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黑影,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苏牧眉头微皱,师父曾说,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任何一丝异常都不能掉以轻心。他没有放松警惕,缓步朝着芦苇荡走去。
青布长衫在风中微微摆动,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摇曳的芦苇。
走了约莫十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
苏牧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蜷缩在芦苇丛中,背上插着一柄短刀,刀刃没入大半,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枯草,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他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不甘,显然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暗算,已经气绝身亡。
苏牧心中一凛,蹲下身仔细查看。这汉子双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用刀的好手。身上除了那处致命伤,再无其他伤口,可见下手之人极为精准狠辣。
“是刚死不久的。”苏牧判断道,尸体还有余温,血液也尚未完全凝固。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极点。能一刀毙命这样一个练家子,绝非寻常之辈。而且看这情形,对方很可能还没走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芦苇荡深处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怒喝:“抓住他!别让那厮跑了!”
苏牧猛地转身,只见三个同样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正朝着他这边追来。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前面一个踉跄奔跑的身影。
那奔跑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狼狈,穿着一件灰色长袍,头发散乱,不时回头张望,脸上满是惊惶。他的左臂似乎受了伤,鲜血浸透了衣袍,顺着指尖滴落。
“砰!”
那灰袍人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正好摔在离苏牧不远的地方。
三个黑衣汉子立刻追了上来,呈三角之势将灰袍人围住,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狞笑道:“陆先生,跑啊!我看你这次往哪儿跑!”
被称为陆先生的灰袍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伤势和脱力,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抬起头,看着三个黑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又带着几分倔强:“你们……你们是‘黑风堂’的人?”
“算你有眼光!”高个汉子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陆先生,识相的就把东西交出来,爷几个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凶狠。
陆先生脸色一白,却咬着牙道:“休想!那东西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入你们黑风堂手中!”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瘦脸汉子不耐烦地说道,“大哥,别跟他废话了,直接动手搜!”
高个汉子点点头,一挥手:“上!”
两个黑衣汉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陆先生。
陆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右手悄悄摸向腰间,似乎想做最后的反抗。
“住手!”
一声清越的断喝响起。
三个黑衣汉子都是一愣,循声望去,才发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青衫年轻人,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你黑风堂爷爷的闲事?”高个汉子打量了苏牧一眼,见他穿着普通,身上也没什么气势,顿时嗤笑一声,语气轻蔑。
苏牧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落在地上的陆先生身上,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具黑衣人的尸体,沉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肆意杀人?”
“杀人又如何?”瘦脸汉子狞笑道,“这江边上,杀个人跟踩死只蚂蚁一样,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宰了!”
苏牧缓缓摇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习武之人的本分。你们若就此退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哈哈哈哈!”高个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这小子莫不是个傻子?还路见不平?我看是嫌命长了!”
他说着,眼神一厉,对旁边两个汉子道:“先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废了,再收拾姓陆的!”
“是,大哥!”
两个黑衣汉子应了一声,抽出腰间的钢刀,刀光在夕阳下闪着寒芒,朝着苏牧扑了过来。
左边的汉子刀势刚猛,直劈苏牧的头顶,带起一阵恶风;右边的汉子则一刀横扫,攻向苏牧的腰侧,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常一起动手的。
芦苇荡边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陆先生躺在地上,见状不由得惊呼一声:“小兄弟,快跑!他们很厉害!”
他自己就是被这伙人追杀,深知黑风堂这些人的凶悍,这年轻人虽然有胆识,但看起来年纪轻轻,恐怕不是对手。
然而,苏牧却站在原地未动,脸上依旧平静。
就在两把钢刀即将及身的刹那,他动了。
身形如同风中柳絮,看似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动。只见他左脚微微一错,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右侧倾斜,堪堪避开了头顶劈来的钢刀。
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从背后抽出那柄黝黑的铁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甚至连一丝剑风都显得那么平淡。
但下一刻,“噗嗤”一声轻响。
那柄横扫向他腰侧的钢刀,竟被铁剑精准地搭在了刀背上。苏牧手腕轻轻一翻,铁剑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沿着刀身滑下。
“啊!”
右边的黑衣汉子发出一声惨叫,握着刀的右手手腕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钢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左边那汉子一刀劈空,正想变招,就看到同伴已经受伤,心中一惊,攻势顿时一滞。
苏牧却没有停顿,得势不饶人。他左脚猛地发力,身形不退反进,欺到那汉子身前,铁剑挽出一个小小的剑花,看似缓慢,却封死了对方所有闪避的路线。
那汉子瞳孔骤缩,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寒意笼罩全身,他想回刀格挡,却发现自己的动作在对方眼中仿佛慢了半拍。
“嗤!”
又是一声轻响。
铁剑的剑尖,轻轻点在了他握刀的左手手背上。
那汉子只觉得手背一麻,一股巧劲传来,力道不大,却让他五指一松,钢刀同样脱手飞出。
两招,仅仅两招,就缴了两个黑衣汉子的兵器!
高个汉子和地上的陆先生,全都惊呆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衫年轻人,身手竟然如此利落!那两招看似简单,却蕴含着精妙的时机把握和步法,举重若轻,显然是有着极高明的武学造诣。
“你……你是什么人?”高个汉子脸色终于变了,他握紧了手中的钢刀,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苏牧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铁剑,剑尖斜指地面,冷冷地看着他:“还要打吗?”
高个汉子看着地上哀嚎的两个手下,又看了看苏牧手中那柄毫不起眼的铁剑,心中天人交战。他知道,自己这两个手下虽然不是什么顶尖高手,但也是黑风堂里排得上号的好手,却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击败,自己就算上去,恐怕也讨不到好。
但就这么走了,又实在不甘心,尤其是想到任务失败的后果,他额头不禁渗出了冷汗。
“小子,你敢管我们黑风堂的事,可知后果?”高个汉子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黑风堂的名头吓退对方。
黑风堂在这怒江沿岸,也算是颇具势力的帮派,行事狠辣,寻常武林人士都要给几分面子。
苏牧眉头微挑:“黑风堂?很厉害吗?”
他自幼在青云山长大,对外界的帮派势力知之甚少,黑风堂的名头,在他听来,与寻常江湖匪类并无区别。
高个汉子见对方完全不吃这一套,心中更是发虚,咬了咬牙,怨毒地看了苏牧和地上的陆先生一眼:“好!很好!今日之事,我们黑风堂记下了!小子,还有你姓陆的,咱们走着瞧!”
撂下一句狠话,他看了一眼地上受伤的两个手下,狠声道:“走!”
说完,他扶起一个受伤的汉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芦苇荡深处,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直到他们彻底走远,苏牧才松了口气,刚才虽然看似轻松,但面对两个持械的江湖好手,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几乎将师父所教的轻功和剑法精髓都用上了。
他收剑回鞘,走到陆先生面前,蹲下身问道:“先生,你没事吧?”
陆先生这才缓过神来,看着苏牧,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惊叹:“小兄弟……多谢你出手相救!若非小兄弟,我今日恐怕……”他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苏牧伸手扶了他一把,帮他靠在一根芦苇秆上。
“先生,他们为何追杀你?”苏牧问道。
陆先生喘了口气,看了一眼苏牧,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是‘听雨轩’的人,这次奉堂主之命,护送一件重要物事前往江州。没想到消息走漏,被黑风堂的人盯上了……”
他顿了顿,又道:“黑风堂与我们听雨轩素来不和,他们觊觎那件物事已久,这次设下埋伏,我的同伴……恐怕都已遭了毒手。”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悲痛之色。
苏牧了然,江湖中帮派争斗,为了利益仇杀,想来是常有的事。他看了看陆先生受伤的左臂,道:“先生,你的伤……”
“无妨,只是皮肉伤,还能撑住。”陆先生摆摆手,随即感激地看着苏牧,“小兄弟,大恩不言谢!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听雨轩必有报答。”
“我叫苏牧,报答就不必了,路见不平,本是应当。”苏牧淡淡说道。
“苏牧……”陆先生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苏小兄弟,此地不宜久留,黑风堂的人说不定还会回来,我们得尽快离开。”
苏牧点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陆先生的伤势,道:“我扶你走吧,前面应该有村镇,先找个地方落脚,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多谢苏小兄弟。”陆先生感激道。
苏牧小心翼翼地扶起陆先生,陆先生的左臂不能用力,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苏牧身上。苏牧虽然身形清瘦,但常年习武,力气却不小,扶着他倒也不觉得吃力。
两人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了芦苇荡,朝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炊烟方向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夜幕开始降临,江风依旧呼啸,仿佛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而那片芦苇荡中,只留下两柄遗落的钢刀,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见证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江湖纷争。
苏牧的江湖路,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沾染了血腥和恩怨。他不知道,这次看似偶然的出手,将会把他卷入怎样的漩涡之中。他只知道,师父让他来看真正的天地,而眼前的一切,或许就是这天地的一部分。
他握着背后的铁剑,脚步坚定,迎着渐浓的夜色,一步步向前走去。远处的村镇灯火,如同黑暗中的星辰,指引着方向,也预示着未知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