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斗兽场的黑石上,映出八岁男孩单薄的身影。
秦中云大口喘息,破旧的麻衣早已被血污浸透,撕裂的抓痕里凝着暗红的血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骨缝里的痛楚。
他对面,七尺长的血纹虎伏在地上,浑身黑毛倒竖,暗红纹路如凝固的血河,一双铜铃大眼死死锁着他,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震得空气都在颤栗。
“小云,退下来吧。”
场边,中年男子双臂交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头血纹虎虽未入灵源境,单凭肉身,足以硬撼灵源一重。你才初源境,不是对手。”
秦中云扶着膝盖直起身,嘴角扯出一抹带血的笑,露出的牙齿沾着血丝:“峰叔,我来这,本就不是为了认输。”
他眼中骤然腾起两簇白色炽焰,那是极致的意志在燃烧。
记忆碎片如刀,狠狠剜过心头——那些嘲笑、那些指点、那些淬着毒的话语,此刻都化作了力气,灌注在他小小的拳头上。
百步距离,在他脚下缩成一瞬。
幼小的拳头带着破风之声,直轰血纹虎面门。
那头凶兽反应极快,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鬼魅般后闪,利爪擦着秦中云的肩头扫过,带起一串血珠。
“砰!”
虎爪落空,砸在黑石地面上,裂开一道蛛网般的深痕,碎石飞溅。
血纹虎攻势如潮,利爪翻飞,带起阵阵腥风。
秦中云如风中残叶,借着瘦小的身形灵活闪避,却始终被压制在下风,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像一朵在血水里浸泡的花。
突然,血纹虎一爪劈向他的头颅,风声呼啸,带着断骨碎筋的力道。秦中云下意识低头,却见另一道黑影已至——血纹虎早有算计,另一爪正候着他的脖颈!
避无可避!
秦中云双臂交叉,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咔嚓!”
骨头欲裂的闷响里,他像个破布娃娃被掀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五十多米才停下,双臂上添了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如泉涌。
血纹虎发出一声得意的低吼,张开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腥气扑来。
就在它即将压下的刹那,秦中云猛地鲤鱼打挺,身子在空中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双脚如铁锥,狠狠踏在血纹虎的面门!
“嗷——!”
血纹虎吃痛,被踹得连连后退。秦中云落地即冲,借着冲势,一记顶肘撞在它的腹部。凶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竟被撞得弓起。
他没有停手。
上步、冲拳,小小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血纹虎身上,每一击都用尽了全身力气。谁也想不到,一个八岁孩童竟有如此冷静的搏杀技巧,招招狠辣,直击要害——他比谁都清楚,斗兽场里,仁慈是最致命的毒药。
一记扫堂腿踢中虎腹,血纹虎踉跄着后退十米,眼中凶光更盛。
“吼——!”
震天虎啸陡然炸开,声波如无形的巨浪,席卷整个斗兽场。秦中云被震得气血翻涌,差点栽倒在地。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血纹虎身上的暗红纹路竟在发光,如一条条活过来的血蛇,顺着黑毛游走。它的身躯在膨胀,獠牙疯长,双眼透出嗜血的红光,一股陌生而恐怖的气息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灵源境?”峰叔失声,眉头紧锁,“竟在此时突破?这种异类……”
他朝场内大喊,“小云!走!它已入灵源境,你挡不住了!”
周围的看客也在点头,眼神复杂——谁也不想看一个孩子死在这里。
峰营长甚至已经做好出手终止对决的打算了。
但是想了想对于秦中云的了解,这孩子倔强的很。要是直接出手,这孩子受虐不够,就到这孩子来烦他了。
没办法,谁叫这个娃有个好爹呢。
不怕富二代花天酒地,就怕富二代雄心壮志。
看客也是知道这个孩子的性格,不禁暗自吐槽了一句。
我恨有钱人……
秦中云却站定了,擦掉嘴角的血,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刚破境,还未凝源泉,优势在我。”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冲了出去,小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峰叔的手缓缓放下,掌心沁出冷汗,源气在体内奔涌,随时准备冲进场内。
血纹虎体型已涨大一倍,力量更是倍增,见他冲来,再次猛扑。
秦中云险之又险地转身避开,却被虎爪拍击地面的余波掀飞,碎石打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他摔在地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黑石。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血纹虎在晃动,张开的大口里仿佛能看到地狱。
要死了吗?
他想。
败了吗?
输了吗?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还是那个大院子,阳光刺眼,一群四五岁的孩子围着他,指指点点,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连源气都感应不到,真是个废物!”
“离中冠远点,你不配跟他玩!”
“听说了吗?他爹是在外混不下去,才回来求族长收留的,哈哈哈……”
秦中云站在中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划过脏兮兮的脸颊。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不准侮辱我爹!”
他嘶吼着冲过去,一拳打在那个说话最尖刻的孩子脸上。
然后,便是拳脚加身,他抱着头在地上翻滚,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小云!”
一个稍大的身影冲了过来,声音带着焦急……
意识回笼的刹那,秦中云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白色炽焰比之前更盛。
他看到血纹虎的巨口在放大,腥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躲。
小小的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觉醒。
他再次眼中出现恍惚,光明与暗影在瞳孔里交织闪烁。
那年他攥着被泪水浸湿的衣角,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院,石板路磨得草鞋底子发响,身后的嘲笑声像附骨之蛆,追得他喘不上气。
“你们为什么要欺负我弟弟!”
秦中冠的怒吼从身后炸开,源气翻涌的轰鸣里,夹杂着孩子们的惊叫。
“再敢动他,我废了你们!”那道稍长的身影如怒狮,掌风扫处,方才围殴他的孩子个个滚倒在地,哭爹喊娘。
“冠哥哥,何必护着这个修炼不了的废物……”有孩子不服,捂着肚子哼哼。
秦中冠回眸一瞪,眼中源气如星火炸开:“你说谁是废物?再说一遍,我就让你尝尝真正的废物是什么滋味!”
他甩下这句话,转身便追,玄色衣袍在风里扬起一角。
远处,被叫做“震哥哥”的男孩按住同伴的肩膀,压低声音:“住口!你知道他是谁?天生异象降世,连乾凌剑庄都要抢着收的天才!现在不攀附,将来有你苦头吃——他,我们得罪不起!”
院墙拐角的阴影里,秦中云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哭声像被揉碎的布片,在风里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源气的边都摸不到?
为什么那些人要那样糟践他爹?
对于一个还在而言,在天真与稚嫩的年级,遭到他人的侮辱,他的世界观变回出现崩塌。
虽然只能是一个小孩子的异想天开。
人是独立的个体,但也是受环境影响的人。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三岁,呃……孔圣反正没说过。
“你渴望力量吗?”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缝里渗出来,像毒蛇吐信。
乌烟似浸了尸油的绸带,黏腻地缠上他的脚踝。那寒意绝非冬日霜雪可比,倒像是从九幽黄泉里捞出来的冰棱,顺着骨缝往里钻,冻得血液都似要凝住。
每一缕烟丝都在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皮肉下游走,啃噬着筋骨,连灵魂都跟着发颤。
“抓住它……”那声音又响了,像是从千年古墓的棺椁里挤出来的,混着腐朽的尘土味和血腥气。
“抓住它,我给你自由!”
抓住它,我给你力量!
话音未落,黑雾陡然翻涌,如沸腾的墨汁,从中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哪是手?分明是截枯黑的老骨,指节突出如鬼爪,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血垢,仿佛刚从坟堆里刨出来。
掌心却浮着一团血光,红得发暗,像一汪凝固的血浆在燃烧,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血点。
阴森的声音在耳畔盘旋,时而如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时而如万千冤魂在深渊里哭嚎,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往他心里钻:“你看,他们敢笑你,敢骂你爹,不就是因为你弱吗?握住这力量,你就能让他们生不如死……”
血光越发明亮,照得黑雾边缘泛起诡异的紫晕,那只骨手在光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诱惑。
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带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连风都停下了,只有那声音在反复回响,敲打着他的神智,要把他往无边的黑暗里拖。
“我要力量……”他喃喃着,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即将触到那冰冷的骨节时——
“嗡!”
天灵盖突然炸开一道白光,如利剑斩开黑雾。
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叫,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化作无数烟灰。秦中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麻衣,望着地上不断抽搐的残烟,声音发颤:“什么……什么东西?”
“区区邪魂,也敢作祟?”
“你好大的胆子!”
圣光中,紫白道袍的男子缓步走出,眉眼如刻,周身有若有若无的龙气盘旋,言语如同天帝威严,威镇寰宇。
他抬手,五指微张,掌心陡然爆出亿万道金芒,如九天星河倾泻。
那金光触到黑雾的刹那,便化作无数细小的雷火,噼啪作响,将黑影缠成一团。
黑影在他脚下不断消融,哀嚎着质问:“你是谁?为何能伤我?”
男子手腕轻旋,金芒骤然收紧,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啸,黑影便化作飞灰。
他挥袖间,圣光如瀑,将残烟彻底焚尽,“尔等邪祟,也配知晓?”
他转身面对秦中云,指尖在他眉心一点,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方才一念之差,便会万劫不复。”
秦中云望得出神,疑问:“你是谁?”
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到处一句话。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
“修道有道,违道天诛,你需要力量来帮助你做什么?”
秦中云望着掌心的血痕,不甘的喊到:“我要自己变强!”
圣幽笑了,笑声里似有星河翻涌:“修炼之路,步步荆棘,轻则残废,重则身死,你怕吗?”
“不怕!”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要让那些人再也不敢看不起我,看不起我爹!”
“然后呢?”男子道。
“我要……”秦中云困惑,无法回答。
是呀,然后呢?别人不嘲笑你,又怎么样了?
抚上他的头顶,声音陡然变得悠远,“你相信命吗?”
命?为何物?
秦中云疑惑,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小孩,主要是他不知道何为命也。
圣幽暗淡说到:“你不知命数,你不知运途,但要知天理!”
“梦醒!随心!”
光芒骤盛,再睁眼时,秦中冠已站在面前,伸手要拉他:“小云,别哭了,我带你来吃蜜饯……”
他望着堂哥关切的脸,指尖还残留着圣幽掌心的温度,那句“梦醒!随心!”,如烙印刻进了魂魄。
“梦醒!”
“随心!”
斗兽场上,意识模糊的秦中云喉间滚出细碎的嘟囔,双眼在血纹虎的阴影里骤然亮起。
“吼——!”
凶兽张开血盆大口扑来,獠牙上的涎水滴落,在黑石上蚀出小坑。
“轰!”
秦中云体内突然爆开一圈气浪,如无形的墙,将血纹虎狠狠弹飞出去,撞在斗兽场的结界上发出巨响。
峰叔刚要踏出的脚步猛地顿住,看台上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那孩子身上,竟有如此磅礴的源气?
狂风自地底升起,以秦中云为中心卷起龙卷风,天地间游离的源气如归巢的鸟雀,疯狂汇入他体内。
黑石地面被气流掀得粉碎,场外看客纷纷运起源气抵挡,惊呼声被风声吞没。
“这是……源气潮汐?!”峰叔失声,眼中满是骇然!
源气潮汐并不是寻常修士而能引动。
那得是修士得天之青睐,在突破时为其牵引而来的天地赐福。
秦中云缓缓站起,双眼白光如炬,天灵盖有九道光环流转,如小太阳悬于头顶。
他活动着发麻的手腕,感受着一股来自与无形中对他支持的力量,他的停滞在初源境多年的修为,冥冥之中似乎在厚积薄发。
“随心?”
秦中云心中默念,不断回忆过去的的场景。谪仙一样的人不断安抚自己急躁的心灵。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血纹虎从地上爬起,眼中第一次有了恐惧,却仍被嗜血驱使着猛冲过来,巨爪踏处,地面裂开丈许长的沟壑。
秦中云收步,右拳在后蓄力,周身源气凝成半透明的光甲,纹路如龙凤纠缠。
“我记起来了,”他望着逼近的黑影,声音清亮如钟,“我是为了自己的明天而战,为了不被任何人踩在脚下而战!”
“随心!”
“就看看谁更硬!”
蛮腰猛地扭转,右拳带着破空的锐啸轰出,额头光环骤然炸开,一圈白光如日轮,裹着拳风冲向血纹虎。
“轰——!”
白光吞噬了一切。
斗兽场的结界在强光中发出嗡鸣,看客们纷纷闭目,只听见凶兽的哀嚎戛然而止,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时,秦中云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小小的身影在残阳里如标枪挺立。
血纹虎倒在百米外,庞大的身躯上有一个焦黑的拳印,早已气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掌心腾起淡淡白气,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斗兽场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让所有看客心头一震。
原来那些说他不能修炼的话,或许是假的。
掌心的血脉如跳动的星子,映着他脸上未干的血痕,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怯懦,反倒淬着刚从生死场里磨出的锋锐。
他缓缓握紧拳头,白焰便顺着指缝渗进皮肤,化作游走的热流,在筋骨间奔涌。
自他修炼以来,发现自己只能停留在初源境。多方诊断,是因为自己是原始体。
这是一种据说诞生于亘古之前人族先驱的修炼之体。
但随着相对应功法的失传,原始体无异于凡体。只能练就凡人世俗的武功。
而秦中云不甘。他于传闻中可以武入道,那些日夜缠绕的疲惫与无力已经让他感到绝望。
斗兽场的风卷着血腥味掠过,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残阳,那轮血色落日此刻竟像是为他而燃。
方才血纹虎濒死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动,那些嘲笑他“废物”的嘴脸也在记忆里清晰起来,可此刻再想起,心口的滞涩竟化作了滚烫的岩浆。
“我真的能修炼吗”他低声重复,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在场每个人心里,“我好像感受到了!”
说着,他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挺直如松。掌心的白气已悄然敛去,可所有人。
有什么东西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醒了,像埋在深土里的种子,终于挣开了压顶的顽石,正要向着苍穹,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