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暮色中的访客

　　玛莎夫人的药剂店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塞德里克站在门口，斗篷上还沾着旅途的风尘。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凝重，右眼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玛莎夫人放下手中的研杵，缓缓站起身。

　　“出什么事了？”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澈身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血匕的事，比我们预想的复杂。”

　　林澈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们不是已经被清理了？”

　　“表面上是。”塞德里克走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血匕在黑岩城的公开据点，确实被我们端掉了。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他们的核心成员，在我们动手之前就撤离了。据我们抓到的舌头交代，他们撤到了黑岩城西南方向的一个秘密据点——那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矿坑，被他们改造成了藏身地。”

　　“废弃的矿坑？”林澈的目光微微闪动。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

　　“而且，根据情报，他们最近在矿坑深处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舌头不知道，但他说，血匕的首领‘毒蝎’——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光头——在发现那东西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变了？”

　　“变得……更可怕了。”塞德里克的眼神变得凝重，“舌头说，毒蝎原本只是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实力也就那样。但自从进了那个矿坑，他的实力暴涨了一大截，而且……他身上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玛莎夫人忽然开口：

　　“什么气息？”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眼。

　　“和矿坑里那些被侵蚀的怪物，很像。”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澈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和矿坑里的侵蚀怪物很像。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问。

　　塞德里克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打算派人去探一探那个矿坑。但那个地方太危险，普通的人手进去，恐怕有去无回。”

　　“所以你想让我去？”

　　“不。”塞德里克摇了摇头，“我想请你和我们一起去。我，你，再加上几个可靠的好手——巴隆他们小队，如果你信得过的话。”

　　林澈沉默了几秒。

　　巴隆。

　　那个憨厚的老冒险者，他确实信得过。

　　“什么时候出发？”

　　塞德里克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对于这个常年板着脸的人来说，已经等同于“笑了”。

　　“后天一早。你还有一天时间准备。”

　　他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

　　“明天晚上，镇外那棵老橡树下见。巴隆他们会来，我们一起商量具体计划。”

　　林澈点了点头。

　　塞德里克拉开门，正准备离开，忽然又停下脚步。

　　“对了。”他回过头，“罗伊那小子一直缠着我问你的情况。你要不要带他去？”

　　林澈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还太弱。去了只会送死。”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消失在暮色中。

　　药剂店里重新陷入安静。

　　玛莎夫人重新坐下，拿起研杵，继续研磨那些草药。但她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许久，她忽然开口：

　　“年轻人。”

　　林澈看向她。

　　老妇人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研钵里那些渐渐变成粉末的草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个矿坑里的东西，如果真的和深渊有关……”

　　她顿了顿。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我会的。”

　　---

　　承：临行前的准备

　　第二天一早，林澈就去找了霍克。

　　老铁匠正在炉火前挥汗如雨，锻锤敲击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看到林澈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脸。

　　“又来看你那把剑？”

　　林澈摇了摇头。

　　“我要出趟远门，想请你帮我检查一下装备。”

　　霍克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出远门？去哪儿？干什么？”

　　林澈没有回答，只是将星陨残光从背上解下，放在工作台上。

　　霍克也不追问。他拿起那把剑，仔细端详着剑身上的每一道星纹，用手指轻轻抚过剑脊，最后将剑凑到眼前，盯着剑格底部那个小小的印记看了很久。

　　“没问题。”他放下剑，“状态好得很。你保养得不错。”

　　他从工作台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推到林澈面前。

　　“这个给你。”

　　林澈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排整整齐齐的小型飞刀，一共十二把，刀刃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我自己打的。”霍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虽然不是附魔武器，但材质是我珍藏的好钢，锋利得很。你那个甩石头的本事我见过，用这个应该更顺手。”

　　林澈拿起一把飞刀，掂了掂分量。刀刃薄而锋利，刀身轻盈，平衡感极佳。

　　“多少钱？”

　　霍克瞪了他一眼。

　　“提钱？我这老家伙送你的，收着！”

　　林澈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谢了。”

　　霍克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锻锤。

　　“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给我讲讲你那把剑的故事呢。”

　　---

　　从铁匠铺出来，林澈又去了玛莎夫人的药剂店。

　　老妇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柜台上的一个包裹已经准备好了。

　　“三瓶高级治疗药剂，两瓶高级解毒剂，一瓶体力恢复药剂，还有一瓶应急用的净化药剂。”她一样一样地数着，“省着点用，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林澈接过包裹，放进背包。

　　“多少钱？”

　　玛莎夫人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和霍克如出一辙。

　　“提钱？我这老婆子的命是你救的，几瓶药算什么？”

　　林澈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谢了。”

　　玛莎夫人摆了摆手。

　　“活着回来。别让那个姓塞的莽夫把你带沟里去。”

　　---

　　傍晚时分，林澈去找了巴隆。

　　老冒险者正在镇里的酒馆喝酒，看到林澈进来，连忙招手让他过去坐下。

　　“塞德里克那家伙都跟我说了。”巴隆压低声音，“后天一早出发，对吧？”

　　林澈点了点头。

　　“那地方危险吗？”

　　“比幽暗森林危险得多。”

　　巴隆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怕个鸟！我巴隆这辈子，什么危险没经历过？不就是个破矿坑嘛，进去看看，能活着出来就赚了，出不来就拉倒！”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澈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愿意去？”

　　巴隆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为什么？塞德里克那家伙给了不少钱呗。”

　　“就因为这个？”

　　巴隆沉默了几秒，然后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林澈。

　　“年轻人，我确实是为了钱。但我们这些人，刀口舔血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赚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我儿子今年十五了，想学剑。我想送他去黑岩城的剑术学院，那地方一年学费就要一百金币。我攒了十年，还差一半。”

　　“这次的任务，塞德里克给的钱够我把剩下的那一半补齐。”

　　他抬起头，看着林澈。

　　“所以，不管那矿坑里有什么，我都要进去。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正义，就是为了让我儿子能有个更好的未来。”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会活着回来的。”

　　巴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借你吉言！”

　　---

　　转：罗伊的请求

　　从酒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路过罗伊家那间小木屋时，发现门口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罗伊。

　　他抱着膝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林澈，一下子跳了起来。

　　“林大哥！我等你好久了！”

　　林澈停下脚步。

　　“什么事？”

　　罗伊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林大哥，我听说你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林澈没有否认。

　　罗伊咬了咬嘴唇，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林大哥，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林澈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你会死。”

　　罗伊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会死的！我跑得快，会放风，遇到危险我可以先跑——而且，而且我不是以前那个我了！我现在每天都跟着巴隆队长训练，已经学会用短剑了！”

　　他一把抽出腰间那把小短剑——就是当初在矿坑外被林澈救下时，手里握着的那把——胡乱挥舞了几下。

　　“你看，我练得可认真了！”

　　林澈看着他那笨拙的动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住罗伊的肩膀。

　　“罗伊。”

　　少年停下挥舞，愣愣地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叫‘危险’吗？”

　　罗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澈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危险，不是遇到比你强的怪物。危险，是你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却不得不往前走。”

　　“危险，是你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危险，是你以为你自己很强，结果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就被人一刀捅穿胸口。”

　　他松开手，看着罗伊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

　　“你现在，还没资格面对那些东西。”

　　罗伊低下头，攥紧手中的短剑，指节泛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林大哥，我知道我弱。但我不想一辈子都弱。”

　　“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我妈，能保护我的朋友，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如果这次你不带我去，我就只能继续待在镇子里，每天训练，每天变强一点点。总有一天，我会变强到让你刮目相看！”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短剑。

　　“所以，林大哥，你等着我。等我变强了，我就去找你！”

　　林澈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罗伊乱糟糟的头发。

　　“好。我等着。”

　　罗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灿烂。

　　“一言为定！”

　　---

　　合：老橡树下

　　第二天傍晚，林澈来到镇外那棵老橡树下。

　　树下已经站着几个人。

　　塞德里克靠在一棵枯死的树干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巴隆正和另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人说着什么，那人看起来四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有几道陈年伤疤，腰间挎着两把短斧。

　　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稍远的地方，显得有些拘谨——是达恩，巴隆队里那个新来的。

　　看到林澈走近，巴隆连忙招手。

　　“林澈阁下！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向那个挎着双斧的中年人。

　　“这是罗格，我老搭档，以前也是我们队的，后来自己单干。这次塞德里克给的价钱不错，他就回来帮忙了。”

　　罗格冲林澈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就是那个一个人挑了变异狼王的年轻人？”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巴隆那家伙整天念叨你，说你多厉害多厉害。今天可算见着了。”

　　林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巴隆又指向达恩。

　　“这小子你见过，达恩，我们队新来的。这次带他出来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达恩连忙站直身体，冲林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林、林前辈好！”

　　林澈微微颔首。

　　塞德里克从树干上站直身体，走到众人面前。

　　“人都到齐了。出发之前，我把情况再说一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橡树裸露的树根上。

　　“目标地点在这里——黑岩城西南方向约八十里，一座叫‘黑石矿坑’的废弃矿场。这座矿坑二十年前就因为矿难被封了，据说死过不少人。”

　　“血匕的人半年前偷偷占据了那里，把矿坑深处改造成了他们的秘密据点。据点里的具体情况，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们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这次行动的目的很简单——潜进去，查清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然后……能端掉就端掉，不能端掉就撤回来报信。”

　　“记住，这是侦察，不是强攻。遇到硬茬子，第一时间撤退，谁也别逞英雄。”

　　巴隆咧嘴一笑：“放心，我巴隆别的本事没有，跑路的功夫可是一流。”

　　罗格哼了一声，没说话。

　　达恩紧张地点了点头。

　　塞德里克看向林澈。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澈摇了摇头。

　　塞德里克收起地图，站起身。

　　“那就出发。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第一个宿营地。”

　　众人纷纷检查装备，准备上马。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我——！”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镇子方向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罗伊。

　　他冲到众人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巴隆皱起眉头：“你小子跑来干什么？”

　　罗伊抬起头，没有回答巴隆，而是看向林澈。

　　“林大哥，我、我不是要跟你们去。”他喘着说，“我就是来……来送送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塞进林澈手里。

　　“这是我妈做的干粮，路上吃。”

　　林澈低头看着那个布袋。袋子是用旧衣服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结实。

　　他抬起头，看着罗伊那张因为奔跑而通红的脸。

　　“回去吧。”他说，“照顾好你妈。”

　　罗伊用力点头。

　　“林大哥，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澈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身后，罗伊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等你——！”

　　马蹄声渐渐远去。

　　暮色四合。

　　老橡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地立在镇外的荒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