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血脉加工厂
血脉工厂,五千镜像
霍雨浩被带到一处新建的地下设施入口。与以往精密的实验室不同,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沉闷气息。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低沉的嗡鸣中滑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冻结。
这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高逾百米,一眼望不到尽头。
空间被分割成无数整齐排列的透明隔间,每个隔间约十平米,内置简易床铺、营养液输送口和一个固定拘束环。而每一个隔间里,都关着一个人。
男人、女人,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不等,衣着各异,有的还穿着破旧的佣兵皮甲,有的则是粗布麻衣。他们大多面容憔悴,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被颈部的魂导项圈限制在隔间内。
最让霍雨浩心脏骤停的是——这些人的面容,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他熟悉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坚毅的下颌线……那是属于白虎公爵戴浩血脉的印记,以或浓或淡的方式,烙印在这数千张不同的脸上。
他们像货物一样被编码、陈列。墙壁上巨大的魂导屏幕滚动着冰冷的绿色数据:“收容总数:5047。适配初筛通过:4912。等待分级实验。”
“这是……?”霍雨浩的声音有些干涩,尽管心中已有猜测。
陪同的研究员语气平淡,如同介绍仓库库存:“‘血脉源材库’。
过去半年,帝国情报网与特殊部队在全球范围内,秘密搜寻并‘回收’了所有能查到的、具有戴家血脉的流散者。主要是各支系的私生子、远方表亲、以及因家族斗争失败流亡在外的后代。
白虎公爵本家防御严密,且目标显著,暂未打草惊蛇。”
五千人。
五千个流淌着戴家血液的人。
霍雨浩感到一阵眩晕。
他曾在心里无数次痛恨、鄙夷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却从未直观地感受到,这份风流留下的血脉,竟如野草般蔓延出如此庞大的、悲剧性的网络。而自己,不过是这五千分之一的、恰好觉醒的“意外”。
…
第一次大规模适配性测试在中央实验区进行。一百名“源材”被分批带入,固定在检测位上。霍雨浩坐在主控观察席,被迫“协助”进行大规模的血脉波动共鸣扫描。
当他的魂力波动(即使被限制)通过增幅阵列扫过这些同源者时,监测屏上亮起一片密集的共鸣光点。
强烈的血缘牵引感如同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精神感知上。他能模糊地“听”到他们魂力中传递出的恐惧、迷茫、痛苦的嘶喊,以及……对台上他这个“特殊存在”的、混杂着本能亲近与不解怨愤的情绪碎片。
测试间歇,一名女性“源材”——编号737,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依稀能看到戴家女子特有的英气——在被带离前,
突然挣脱了押送人员一瞬间的控制,朝着观察席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喊:“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你身上有和我们一样的味道!为什么帮他们害我们?!”
她的眼睛通红,泪水滚落,那眼神中的绝望与控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霍雨浩心上。押送人员迅速将她制伏拖走,咒骂声和哭泣声渐渐远去。
研究员皱眉记录:“编号737,情绪波动剧烈,对‘协调源’(指霍雨浩)产生异常定向情绪共鸣。建议后续重点观察,或可作为‘高情感负荷耐受性’样本。”
霍雨浩紧紧握着观察席的扶手,指节发白。
一样的味道……害你们……他闭上眼睛,将那声嘶喊和那双泪眼死死刻入脑海。
他不是帮凶,他也是囚徒,但他此刻的存在,确实成了这场灾难的“催化剂”和“坐标”。
…
次日,橘子亲自来到了主控室。她带来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很震撼,是吗?五千个戴浩血脉的流散者。”她将报告投影在光幕上,上面是复杂的血脉谱系图和统计数据,“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白虎公爵戴浩本人,拥有记录的子嗣共计103人。
其中,正妻所出嫡子嫡女6人,公开承认并有一定地位的情人所出34人,已查实但未公开的私生子63人。你,霍雨浩,属于那63人之一。”
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庄稼的收成。“而这五千余人,大多数并非戴浩直系,而是他的兄弟、叔伯、甚至更远旁支留下的血脉。
戴家作为星罗顶级军阀世家,数百年来枝繁叶茂,风流债遍布大陆。
这些流散者,很多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负白虎血脉,只是默默生活在底层,或被小家族收养。帝国不过是……将他们‘物归原处’。”
光幕上,一个代表戴浩的巨大光点,延伸出密密麻麻的、或明或暗的细线,连接着无数微小的光点,其中一个稍亮些的,标注着“霍雨浩”。
在这张庞大的血脉网络图中,他这个曾被母亲视为唯一珍宝的儿子,显得如此渺小,不过是无数被遗忘的支流中,偶然跃出水面的一条小鱼。
“感到恶心?还是可悲?”橘子看向霍雨浩,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冰封的外表,“这就是血脉的真相。它赋予你力量,也给你打上无法摆脱的烙印,将你的命运与无数素未谋面的‘亲人’捆绑在一起。
戴浩从未承认你,但他的血脉却在冥冥中将你们所有人,都拖入了这个漩涡。”
霍雨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血脉网络图。恶心,是的。
可悲,也是。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悟。父亲这个词,对他而言早已模糊,如今更化为一个庞大而丑陋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血脉符号。
…
实验进入高速运转阶段。五千“源材”被分级。血脉浓度较高、身体素质较好的约两千人,被送入“初级育成区”。
他们在那里承受着持续的血源抽取和魂力刺激,如同被榨取的活体浆果,为“神裔源血”的培育提供初级原料。他们的生命力在缓慢而稳定地流逝,眼神日益灰败。
另外三千人,则分批进入“嫁接实验场”。这里如同一个高效的屠宰与组装车间。
从“初级育成体”和戴华斌身上提取、并经霍雨浩血液“调和”后的“次级源血”,被注入这些实验体体内。
过程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经脉被强行撕裂改造,武魂本源被粗暴激发或覆盖,身体发生不可控的异变。
失败者当场爆体而亡,或变成扭曲的怪物被处理。成功者……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活了下来,身上浮现出或稳定或波动的白虎特征(虎纹、利齿、力量暴增),眼神变得空洞而服从,被植入基础的战斗指令和忠诚程序,成为最初代的“神裔士兵”原型。
霍雨浩每天都要“观摩”或“协助”数十场这样的实验。哀嚎、爆裂声、仪器冰冷的提示音,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
他看到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少年在血泊中抽搐,看到轮廓酷似戴浩的中年男子在虎化后茫然地撕碎同伴,也看到偶尔几个“成功体”被套上制式魂导铠甲,排着僵硬的队列离开,走向未知的训练场。
他的精神力在持续的高压和血脉共鸣刺激下,变得异常敏感而疲惫。
他甚至能隔着很远的距离,模糊感应到那些“成功体”体内,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与自己同源的血脉波动,如同数千个遥远的、扭曲的回声。
…
一次实验后,霍雨浩被允许在一条连接不同区域的透明走廊稍作停留。走廊两侧是单向玻璃,可以看到隔壁“初级适应训练场”的景象。
数百名最新完成嫁接的“神裔士兵”正在里面进行基础的队列和魂力协同训练。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沉默无声,只有魂力运转时发出的低微嗡鸣。霍雨浩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麻木的脸。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脸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肤色黝黑,身材瘦削,但眉眼……尤其是蹙眉时那倔强而隐忍的神态,几乎和他自己十一二岁时,在公爵府外独自舔舐伤口时的模样,有六七分相似!
少年似乎有所感应,训练中一个分神,朝霍雨浩所在的玻璃方向瞥了一眼。
当然,他看不到玻璃后的霍雨浩,但那空洞眼神中一闪而逝的茫然与痛苦,却被霍雨浩清晰地捕捉到了。
一瞬间,霍雨浩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如果没有遇到天梦冰蚕,没有进入史莱克
没有觉醒极致之冰,只是一个流落在外、身负微薄戴家血脉、最终被帝国发现并拖入这血肉工厂的……私生子。
他猛地转开视线,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少年的同情,更是对自己命运的惊惧与荒谬感。在这三千个被制造出来的“镜像”中,他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另一种残酷写照。
…
半年时间,在无尽的实验与日渐麻木的刺痛中流逝。
月度总结会议上,巨大的光幕展示着成果:
“源材库”消耗近半,“初级育成体”存活率41%,持续提供稳定源血。
“神裔士兵”成功产出并完成基础训练:3007人。
平均魂力等级:35级(魂尊)。部分优秀个体达到40级(魂宗)门槛。
武魂稳定性:78.5%(存在波动,但可控)。
基础指令服从率:99.3%。
预估战斗力:单兵综合实力超越同级普通魂师约30%,小队协同作战效能增幅显著。
“造神计划·神裔军团”子项目,总体完成度评估:50%。
“实验进度比预期快15%。”首席研究员汇报,“‘协调源’(霍雨浩)的持续供给与稳定性远超预期,其血液的调和效果是成功率的保证。
戴华斌等高质量直系血脉作为‘引子’功不可没。
下一步,我们将扩大‘育成’规模,优化嫁接流程,并开始进行百人级战术协同实验,目标在一年内,建成首个万人级神裔作战旅。”
橘子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沉默的霍雨浩身上停顿了一瞬。
“成果显著。但不可松懈。记住,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目标,是五十万。
继续推进,资源优先供给。对‘协调源’的维护与监测等级提升至最高,确保其状态稳定。”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霍雨浩独自留在空旷的会议室,面前的光幕还未熄灭,上面是那三千个绿色光点代表的神裔士兵,以及旁边标注的50%进度条。
百分之五十。
三千个流淌着部分戴家血脉、被抹去个性、改造成战争工具的“人”。
还有两千多个正在被榨取或已经化为灰烬的“源材”。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对他的持续利用之上。
恶心感早已沉淀为冰冷的岩石,压在心底。
仇恨的对象,从具体的戴浩、橘子、徐天然,蔓延到了这整个疯狂的帝国机器,以及那无形中捆绑了所有人命运的可悲血脉。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这场悲剧的“帮凶”。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被动承受,不能只是看着镜像在眼前破碎。
那三千个空洞的眼神,五千个相似的轮廓,还有那远在史莱克的、真正的爱与羁绊……都在他心中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炽烈的决心。
他的精神力无声地蔓延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内敛,更加隐蔽,如同深海下的暗流,开始尝试触碰、感知这座庞大地下设施中,除了魂导能量网络之外的……人心的缝隙。
百分之五十的进度,或许也是敌人最自信、最可能露出破绽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