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护盾破碎的瞬间，程远山感觉整个控制室都被掀了起来。
淡蓝色的光膜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炸开，无数光点飞溅，落在他脸上，带着灼热的刺痛。
母巢异形那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头颅率先挤了进来，复眼占据了半个脑袋，
上万只小眼睛同时锁定在他身上，每一只都映出他抱着低温休眠舱的身影。
“吼——”
嘶吼声震得控制台表面的螺丝纷纷蹦跳，程远山的耳膜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死死抱着怀里的休眠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舱体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被血浸透的衬衫，传来女儿遗体的温度——那是低温休眠系统维持的恒温，像她小时候睡在怀里的感觉，安静又柔软。
“别过来！”他吼道，声音在母巢异形的嘶吼中显得格外单薄。
怀里的休眠舱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机械故障，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
母巢异形的前肢——那对长满倒刺的螳螂虾式捕食足，猛地砸向旁边的操作台。
合金台面瞬间被劈成两半，线路裸露出来，冒着滋滋的电火花。
它似乎在炫耀力量，又像是在催促他放手。
程远山看着那对闪着寒光的捕食足，突然想起程星八岁那年，他带她去海洋馆，
她指着玻璃缸里的螳螂虾，兴奋地说：“爸爸，它的爪子好厉害！像动画片里的机甲武器！”
那时的阳光透过水族馆的玻璃，落在她笑出的小虎牙上，亮得晃眼。
“爸，我不疼了。”
程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不是之前痛苦的呻吟，也不是被寄生时的诡异嗡鸣，就是她平常说话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软绵。
程远山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休眠舱，舱盖的观察窗上凝着一层白霜，能看到程星安详的睡颜——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
“星星……”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舱盖上，瞬间凝成了小冰晶。
母巢异形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激怒了。
它庞大的身躯往前碾压过来，尾部的骨刺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整个控制室都在摇晃，头顶的管道“噼啪”断裂，滚烫的蒸汽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凝结成白雾。
程远山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舱壁，退无可退。
他低头看着休眠舱里的女儿，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休眠前没擦掉的泪珠，
那是他强行把她送进休眠舱时，她哭着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时留下的。
“爸，带我回家吧。”
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带着一丝释然。
程远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痛中泛起一点暖意。
他想起出发前一天，程星把一张画塞进他的行李，画上是两个牵手的火柴人，背景是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海浪。
她当时说：“爸爸，等你执行完任务，我们就去海边，我要把这张画埋在沙滩上。”
“好，回家。”程远山用袖子擦掉眼泪，手指颤抖着摸到休眠舱的解锁按钮。
母巢异形的捕食足已经挥到了眼前，倒刺上的黏液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程远山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混合着海水腥气的腐臭味，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咔嚓”一声轻响，休眠舱的舱盖弹开了。
程星躺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里，长发像海藻一样散开，脸色虽然苍白，却比被寄生时平和了太多。
程远山伸出手，指尖穿过营养液，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冰凉的液体包裹着他的手指，女儿的皮肤细腻依旧，只是不再有温度。
“爸爸带你回家。”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
“咱们不去海边了，回咱们老房子，你房间窗台上的那盆薄荷，我一直帮你浇水呢，长得可好了。”
母巢异形的嘶吼声更近了，捕食足几乎要碰到休眠舱的边缘。
程远山抬起头，看着那布满复眼的头颅，突然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球——那是周启明的遗物，里面存着“黑雨”计划的最终数据，也是母巢异形的核心意识载体。
他之前一直没弄明白，周启明为什么要把这东西藏在贴身口袋里，直到刚才程星的声音响起，他才恍然大悟。
“你想要这个，对吗？”程远山举起金属球，看着母巢异形的复眼在瞬间亮起，
“想要用它激活孢子，让所有人类都变成你的傀儡？”
母巢异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在回应。
程远山低头吻了吻程星的额头，然后猛地将金属球塞进休眠舱的能量接口——那里连接着程星的生命维持系统，也是整个休眠舱最脆弱的地方。
“晚了。”他按下了休眠舱内侧的红色按钮，那是紧急销毁程序，
“我女儿，绝不当你的容器。”
母巢异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地用捕食足砸向休眠舱。
但已经晚了，淡蓝色的营养液开始冒泡，程星的身体周围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那是细胞分解的光芒，温和，却带着不可逆的决绝。
“爸，谢谢你。”
脑海里的声音带着笑意，越来越轻，像羽毛一样飘远了。
程远山紧紧抱着开始发烫的休眠舱，任由母巢异形的捕食足刺穿他的肩膀。
剧痛传来，但他感觉不到，只是贪婪地看着那片白光，看着女儿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
“星星，别怕，爸爸在。”
白光越来越亮，吞噬了母巢异形的嘶吼，吞噬了控制室的狼藉，也吞噬了程远山的视线。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又听到了程星八岁时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阳光洒满的海洋馆里，一圈圈荡开。
“爸爸，螳螂虾的爪子好厉害啊！”
“嗯，但是没有我们星星厉害，我们星星能把爸爸的心跳喊得乱七八糟的。”
“嘻嘻，那是因为爸爸爱我呀。”
“对，爸爸爱你，永远爱你。”
白光最终化作一片温暖的黑暗，像程星刚出生时，他第一次抱着她的感觉，柔软，又安心。
控制室的自毁程序在此时达到了临界点，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包括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