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青石镇铁匠铺。
白日里叮当作响、炉火熊熊的铺子,此刻一片死寂。月光透过敞开的门板,照亮了地上凌乱的铁料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腥味,以及……一种隐隐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明明是深夜,却感觉像是站在夏日正午的太阳地里。
康哥五人站在铺子中央,刘老板躲在外面街角,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确实很热。”阿北难得地没有裹紧棉袄,反而松开了领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但不是普通的‘热’,更像是一种……躁动的火行能量在弥散。”他对于寒热能量的感知最为敏锐。
细炮像只兴奋的土拨鼠,早已在铺子里转了好几圈,手里拿着一个用磁石和细铜丝临时绑成的简易“灵机盘”(他自己命名),指针正对着铺子最里面那座黑沉沉的玄铁砧台疯狂跳动。
“能量反应最强就是那里!”细炮压低声音,眼睛放光,“这砧台绝对有问题!说不定里面封着什么火系妖兽的精魄,或者本身就是一件天然形成的法器胚子!”
康哥凝视着那座砧台。它足有半人高,通体黝黑,表面布满常年敲打留下的坑洼和划痕,看起来古朴沉重,与寻常铁砧并无二致。但仔细感应,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心跳般律动的灼热气息,从砧台内部隐隐透出。
“都小心点。”康哥提醒,“按照刘老板说的,子时将至。”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直接敲在人心坎上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玄铁砧台内部传来!整个铺子的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震!
紧接着,砧台表面那些坑洼处,竟然同时亮起了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烧红的铁块在冷却前最后的余晖!一股更加强烈的热浪以砧台为中心扩散开来,铺子里的温度瞬间又攀升了一大截!
咚!咚!咚!
那沉闷的敲击声开始变得有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真的有一个无形的巨汉,抡着大锤在砧台上锻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随着敲击声,砧台上的暗红光芒也忽明忽暗,周围的铁器——墙角的铁锭、架子上的半成品刀剑、甚至地上的废料——都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如同在应和着砧台的“心跳”!
“我的娘……”躲在门外的刘老板腿都软了。
“是‘器鸣’!而且引发了共鸣!”细炮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害怕,而是极度兴奋,“这砧台有灵!至少是孕育出了微弱的器灵!或者……它下面连着的地脉火气被它本身材质特殊放大和规律化了!”
不管是哪种,这玩意儿都不是普通闹鬼事件了。
“怎么搞?”龙哥握着杀猪刀,面对一块会自己“打铁”的铁疙瘩,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砍它?”
“别乱来!”康哥制止,“细炮,有什么办法安抚或者探查清楚?”
细炮迅速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瓶冰冷的井水(取自刘老板家那口快变温泉的井)、一小撮泛着银光的粉末(据说是“寒银砂”,很贵,他用剩下的津贴和哀求从古老头那里换来的一点)、还有几张新画的、纹路更复杂的符箓。
“我试试‘寒水镇火符’配合‘探灵符’!”细炮动作飞快,将寒银砂混合井水,在黄纸上勾勒出复杂的符文,然后咬破指尖(这次没用龙哥的血,怕阳气太冲),滴上一点自己的血激发。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符箓贴在玄铁砧台相对的两侧。
符箓贴上的瞬间,砧台的敲击声明显一滞,表面的暗红光芒也黯淡了些许,似乎被那带着寒意的符力干扰了。铺子里的燥热感稍有缓解。
“有效!”细炮一喜,但笑容还没展开——
轰!
仿佛被激怒一般,玄铁砧台猛地一震!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暗红光芒爆闪!两张符箓“嗤啦”一声,无火自燃,瞬间化作飞灰!更加狂暴的热浪如同实质般冲出,细炮离得最近,首当其冲,头发和眉毛瞬间传来焦糊味,脸皮被烤得生疼,怪叫着向后跳开。
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变得密集而狂乱,如同战鼓雷鸣!整个铁匠铺都在震颤!墙角的铁锭“哐当”倒地,架子上的刀剑“嗡嗡”作响,仿佛随时要离鞘飞出!后院井口方向,更是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之声!
“不好!它彻底被激怒了!地火也被引动了!”细炮一边拍打头发上的火星,一边大喊。
康哥当机立断:“阿北!用寒气压制热浪,保护大家和铺子!龙哥,准备应对可能飞起来的铁器!坚果,离远点,收敛好你的能力!细炮,想办法找出它的核心或者弱点!我来试试打断它的节奏!”
分工明确,五人立刻行动。
阿北深吸一口气,压下被热浪冲击的不适,全力催动体内寒气。他双掌虚按地面,冰冷的白霜以他脚下为中心,迅速向外蔓延,与那灼热的气浪形成对抗。霜气所过之处,地面“滋滋”作响,冒出白烟,但确实暂时隔绝了大部分直接的热力冲击,让铺子内的温度不再飙升,也保护了那些躁动的铁器没有被热浪彻底引燃。但阿北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这纯属性的对抗消耗巨大。
龙哥大吼一声,将杀猪刀插回腰间,直接张开双臂,如同门神般挡在堆放刀剑的架子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坚实的臂膀,硬生生挡住了几件被震得飞射过来的铁锹、铁锤。铁器砸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龙哥只是晃了晃,龇牙咧嘴:“还挺疼!”
坚果早就躲到了门口,紧紧贴着门框,拼命收敛自己的“凋零场”,生怕一不小心把这“活”了的玄铁砧给“瞪”得直接报废——万一刘老板要他们赔呢?那不得赔到天荒地老?
细炮一边躲闪着四处乱飞的零星铁屑,一边紧张地观察着砧台。他注意到,砧台每一次爆闪和敲击,其底部与地面接触的位置,暗红光芒最为浓郁,甚至有丝丝缕缕如同岩浆般的流光渗入地下。“核心可能在地下!它不完全是自主的,是在汲取地脉火力!”
康哥已经冲到了砧台数尺之外。灼热的气浪烤得他皮肤发干,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凝神静气,努力调动体内那微弱却至阳至刚的雷力。这一次,他没有简单地释放电弧,而是尝试将雷力凝聚于掌心,形成一个不断跳跃、压缩的蓝白色雷球——这是他记忆碎片里某个基础雷法的雏形,叫“掌心雷”,虽然现在这雷球只有鸡蛋大小,还极不稳定。
“给我……停下!”康哥低喝一声,将掌心那团躁动的雷球,对准砧台中心狠狠按了过去!
掌心雷与砧台表面狂暴的暗红火气狠狠碰撞!
嗞啦——轰!!!
一团刺眼的蓝红交织的光团炸开!狂暴的气流将康哥掀飞出去,撞在后面的风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砧台也被炸得猛烈摇晃,敲击声骤然停止,表面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
有效!但也彻底引爆了最后的疯狂!
砧台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如同地龙翻身般的闷响!紧接着,整个铺子的地面开始龟裂,灼热的气息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后院井口更是“轰”地一声,喷出一道夹杂着滚烫水汽和黑烟的气柱!
“地火脉被彻底引动了!要喷发了!”细炮脸色大变,“快!压制砧台!切断它和地火的联系!不然这铺子甚至半条街都要完蛋!”
切断联系?怎么切?
康哥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刚才那一下反震让他受了点内伤。他看着光芒黯淡但底部与地面裂缝连接处红光越发炽烈的砧台,又看看几乎脱力的阿北、正用身体硬扛乱飞的龙哥、远处惊恐的坚果,还有急得跳脚的细炮。
电光石火之间,一段极其模糊、几乎要消散的记忆碎片,猛地划过康哥脑海——那似乎是某个关于“镇器”、“封灵”、“地脉疏导”的古老法门的一角……配合雷法使用?
来不及细想,死马当活马医!
“细炮!朱砂!黄纸!快!”康哥吼道,“画‘镇地符’和‘封灵纹’!要快!”
细炮虽然不明所以,但对康哥有种本能的信任,立刻掏出朱砂黄纸,手指如飞:“怎么画?!”
康哥凭着那模糊的印象,口述出几个极其拗口、笔画复杂的符文结构。细炮一听,眼睛瞪大:“这、这是……上古器纹的变种?你怎么……”但他手上不停,竟然真的依言画了出来,虽然笔画生涩,但形神竟有三分相似!
“阿北!还有力气吗?用你的寒气,沿着砧台底部裂缝,制造一条隔离带!不用太厚,但要连续,隔绝地火直接上涌!”
阿北咬牙,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将寒气凝成一道细线,艰难地沿着砧台周围的地面裂缝游走,所过之处,白霜凝结,暂时堵住了裂缝中喷出的灼热地气。
“龙哥!把砧台……稍微抬起来一点!别完全离地,让它底部露出来!”
龙哥闻言,大吼一声,丢开挡着的铁器,一个箭步冲到砧台旁,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抱住砧台一角,口中发出闷吼:“起——!”
重达千斤的玄铁砧台,竟真的被他撼动,缓缓倾斜,露出了底部与地面接触的部分。那里果然暗红如烙铁,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如同血管般的红光在地下蔓延。
就是现在!
“细炮!符!”
细炮将刚刚画好的、墨迹未干的“镇地符”和“封灵纹”符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砧台底部暴露出的、红光最盛的中心点甩去!
康哥同时再次凝聚起一丝雷力,这一次没有形成雷球,而是将极其精纯(相对他现在而言)的一缕至阳雷意,附在了那几张飞出的符箓之上!
黄符接触到砧台底部炽热的红光,非但没有燃烧,反而如同烙铁入水,发出“嗤——”的剧烈声响!附着的雷意与符文本有的封镇之力结合,化作一道道细密的蓝金色电纹,顺着砧台底部那些“血管”般的红光,如同锁链般迅速蔓延、渗透下去!
砧台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和嗡鸣,仿佛在挣扎反抗!但蓝金色电纹所过之处,暗红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却、被压制、封锁!
后院井口喷出的气柱迅速减弱,地面的裂缝也不再喷涌热浪,龟裂停止蔓延。
几个呼吸之后,玄铁砧台彻底停止了震颤和嗡鸣。表面的暗红光芒完全熄灭,恢复了黝黑古朴的模样。铺子里的燥热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温度恢复了正常。只有地上残留的白霜、裂缝,以及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成、成功了?”细炮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自己微微颤抖、被高温烤得发红的手,又看看那安静的砧台,难以置信。
阿北直接瘫倒在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
龙哥松开砧台,砧台“咚”一声落回原位。他甩了甩发麻的胳膊,身上被铁器砸到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
坚果小心翼翼地从门框后探出头,看着一片狼藉但总算平静下来的铺子,松了口气。
康哥倚靠着风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感觉体内空空荡荡,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刚才那灵光一现的记忆和配合,虽然粗糙,却似乎触及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关于力量运用的本质?
刘老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看着恢复正常的铺子和砧台,激动得语无伦次:“神了!真是神了!多谢几位少侠!多谢!”
他二话不说,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袋,硬塞给康哥:“这是五百文!一点心意!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砧台旁,用铁钳在砧台底部边缘用力撬了撬,竟然撬下来一小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暗红、触手温热、仿佛有生命般隐隐流动着光泽的金属块!
“这……这是?”康哥接过那块金属,入手沉甸甸,温热却不烫手,内部仿佛蕴含着澎湃的火行力量。
“我也不知道是啥。”刘老板挠头,“这砧台是我爷爷那辈从一个倒塌的古庙废墟里挖出来的,当时下面就连着这块东西,一起锻成了砧台。以前一直没事,就最近……几位少侠解决了祸患,这东西留着我也怕,不如送给你们,说不定对你们有用。”
细炮一骨碌爬起来,抢过金属块,眼睛瞪得像铜铃:“火纹玄铁精?!还孕育出了一丝地火灵性!这、这是炼制火系法器的绝佳材料!放在凡间铁匠铺真是暴殄天物!”
法器材料!康哥等人眼睛也亮了。这趟总算没白干,不仅有五百文进账(还债!),还得了一块宝贝材料!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多久,赵捕头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刚才这边的动静太大了,几乎半个镇子都听到了。镇长让我告诉你们,最近低调点。”他看了一眼狼藉的铺子和几人狼狈的样子,又补充道:“还有,邻镇传来消息,最近不止我们青石镇,附近好几个镇子都出现了类似的异常事件,有的更严重。上面已经注意到,据说会有‘仙师’下来巡查。你们……好自为之。”
仙师?巡查?
康哥心头一凛。他们这几个“黑户”帝尊,现在修为低微,身份尴尬,若是被真正的修仙者注意到,是福是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