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1987从破产肉联厂开始

第137章 迈出第一步

  追悼会于1988年6月29日上午十点举行,地点设在省城殡仪馆。

  现场气氛庄重肃穆,体改委治丧小组负责人彭畅主持仪式。

  冯诚也出现在了追悼会现场,他穿着深色中山装,神情凝重,在向沈国华遗像鞠躬、慰问家属时,目光与霍向东有过短暂交汇。

  只是他并未多言,仅仅礼节性地对林霞和沈清姿说了句节哀,便退到一旁。

  追悼会现场的低回哀乐中,沈国华那些老下属们——体改委的几位处长,早年共事过的厅局干部们,站在吊唁队伍后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家属席旁那个挺拔的年轻身影。

  “那就是沈主任女儿处的对象?”政策研究处的老刘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办公室主任老赵说,“看着倒是精神。”

  老赵眯眼打量霍向东,“青山县红星肉联厂的厂长,我听说过。前阵子厂子闹改革搞火腿肠,动静不小。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沈主任生前,好像对这小伙子不太满意。”

  “何止不满意。”计划处的王副处长凑过来,他消息向来灵通,“听说林霞同志还去厂里闹过,可你看现在——”

  他朝家属席努努嘴,林霞虽然憔悴,却任由霍向东搀扶着,沈清姿更是紧紧挨在他的身侧。

  几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如今沈国华骤然离世,这个曾经被排斥的年轻人,却以“准女婿”的身份站在了治丧家属的核心位置。

  “世事难料啊!”老刘轻叹一声,“沈主任这一走......”

  他没说完,但几人都懂。

  沈国华在世时,他们这些老部下自然唯沈国华马首是瞻。

  如今大树倒了,他们未来的倚仗在哪里?

  沈熠虽然在蜀信,资历尚且浅薄,又没什么大能耐;沈清姿、林霞只是个医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霍向东,年轻,在基层当厂长,还不值得他们关注和支持。

  一种微妙的、关于未来的隐忧,在几人心里悄然滋生。

  追悼会在沉重的哀乐中结束,来宾陆续离去,殡仪馆大厅渐渐空荡下来。

  林霞几乎虚脱,全靠沈清姿和霍向东一左一右搀扶。

  往外走时,林霞的脚步忽然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身侧的霍向东。

  几天没合眼的他,眼下泛着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但搀扶她的手臂沉稳有力,另一只手还提着装遗像、挽联的布袋。

  “向东。”林霞开口,声音嘶哑干涩,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主动叫霍向东的名字。

  霍向东立刻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阿姨,您说。”

  林霞看着他,眼神疲惫而复杂。

  这几天,她都看在眼里——从医院到家里,从体改委到殡仪馆,这个年轻人里外张罗。

  她想起自己去肉联厂闹事时的激动,想起自己曾经说他不配做沈家的女婿。

  可当这个家天塌下来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回来,默默扛起一切的,却是这个她曾经极力排斥的年轻人。

  而她一直寄予厚望的儿子沈熠,至今还在国外没有音讯,至于曾经她看好的女婿,这几天连个人影都没出现过,哪怕连个电话都没打一通。

  曾经围绕在身边的那些亲朋好友,也是躲都躲不及,倒是一个外人在这个时候担起了不该担的担子。

  “这几天......辛苦你了。”林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软弱,“家里乱成这样,多亏有你。”

  “阿姨,这是我该做的,您多保重身体要紧,其他的就别想了,人得朝前看。”

  林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女儿与霍向东脸上,逡巡一圈。

  “这几天也耽搁你工作了,等你处理好手头的工作。”林霞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跟清姿回家来,吃顿便饭。有些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这话虽然未明言,但态度已经松动。

  “好,阿姨。等您身体好些,我和清姿一定回来看你。”

  林霞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两人搀扶着上了车。

  车子停在沈家门口,霍向东从副驾驶下了车。

  沈清姿搀扶着林霞从后排下来,三人一同进到院里。

  因为林霞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到家以后就回了屋里休息,沈清姿将她扶回卧室躺下,又去厨房烧了点热水。

  霍向东强打精神,想帮忙,被她按在客厅沙发上。

  “你就在这坐着,好好歇会儿,这几天把你给累坏了。”

  她动作麻利地冲了两杯温热的糖水,一杯给林霞,一杯给霍向东。

  “先喝点糖水,胃里空着不行,我看看家里有什么,简单弄点。”沈清姿说完,便进到厨房继续忙活。

  霍向东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糖水一饮而尽,不知道是因为吃了点东西肚子不饿了的缘故,还是因为沙发太过于舒适,连续奔波的困意终于席卷而来,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上被轻轻盖了条毯子。

  睁开眼,发现是沈清姿。

  “吵醒你了?”沈清姿轻声说,她眼眶还有些红,但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点,“去屋里床上睡吧,沙发不舒服。”

  霍向东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几点了?阿姨好些了吗?”

  “刚过八点。妈好些了,喝了点米粥,又睡了。”沈清姿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向东,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这些天怎么熬过来。”

  霍向东揽住她的肩,“别说这些,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一起担着。”

  “嗯。”沈清姿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才......给单位打了电话,又续了几天假。吴主任很理解,妈这边,至少得等她身体和情绪稳定一些。你厂里那边......是不是耽误很多事了?”

  “厂里倒还好,有李厂在,出不了大乱子。”不过,明天确实得回去了,霍向东顿了顿,“倒是你,别总想着别人,先把自己和阿姨照顾好,工作的事不急。”

  沈清姿点了点头,只是更紧地贴近了他。

  与此同时,远在青山县的周卫国,这几天心情都有些不太好,批阅文件的时候,很容易走神。

  进到办公室送文件的罗阳,心里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周卫国现在这样,只是因为昨天陆骏一行人回来以后,红星厂按照程序需要汇报这次技术考察的成果,而霍向东没出现。

  汇报的人是李建国和陆骏,事后周卫国问霍向东去哪了,这才得知他人在省城帮着沈清姿处理沈国华的身后事。

  罗阳将文件轻轻放在周卫国办公桌上,见领导眉头紧锁,终究是没忍住,低声劝了一句。

  “领导,您也别往心里去。向东.....向东我觉得不会是负恩忘义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情况。”

  周卫国苦笑一阵,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没有说话。

  在他眼里,霍向东不只是他认定的准女婿那么简单,这么多年,他早就把霍向东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儿子。

  可现在突然知道的事,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而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桌上那只已经褪色的钢笔。

  这是霍向东大学毕业,第一次领到工资,花了他将近1/3月工资送给自己的礼物,当时的情形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抽完一支烟后,他起身回家。

  到家后,吃过晚饭。

  谭菊在厨房收拾碗筷,周海峰则躲进自己房间,抓紧高考前最后的时间复习。

  客厅里,周卫国叫住了正准备回屋的周海棠。

  “海棠,你过来,爸有话问你。”

  周海棠脚步一颤,心里隐约猜到父亲要问什么,她转身跟着周卫国进了书房。

  周卫国关上房门,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背对着女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困惑。

  “向东......在省城的事儿,你知道了?”周卫国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传到厨房去,“前几天你老往省城跑,是不是因为沈家的事儿?”

  周海棠点点头,神情平静。

  “知道,沈主任意外去世,他作为......作为清姿的对象,回去帮忙处理后事。”

  “对象?”周卫国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海棠,你跟爸说实话。你跟向东,到底怎么回事?”

  周海棠深吸一口气,她意识到,这或许正是她和霍向东一直等待的,能够向长辈挑明现状的时机。

  “爸,既然您问了,我也不瞒您。我跟霍向东,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结婚。”

  周卫国瞳孔微微一缩,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女儿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什么叫从来没想过?”周卫国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知根知底,我跟你梅姨,还有你妈,都盼着你们能好好在一起。之前看你们处得还不错,难道是做给我们看的?”

  “爸,那都是你们希望看到的。我跟霍向东,更像是兄妹、朋友,但唯独不是能成为夫妻的那种感情。我们之间没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和心动。以前年纪小,或许自己也懵懵懂懂,但工作这几年,我们都越来越清楚,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公平,也不会幸福。”

  她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脸色,又讲起了自己给霍向东介绍的对象沈清姿,以及发生在沈清姿身上的悲剧。

  “爸,强扭的瓜不甜。您希望我幸福,也希望向东好,对不对?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自己选择真正合适的人呢?我能看出来,向东对清姿也好,还是清姿对向东也好,他们之间才是爱情。而我跟他,亲情或许占据了绝大多数。”

  周卫国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女儿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赌气,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他想起霍向东最近几个月的变化,想起霍向东提起厂内改革时眼中闪烁的光,却很少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提及海棠;想起妻子谭菊偶尔的嘀咕,说两个孩子似乎没有那么亲近了......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女儿的话,似乎并非一时冲动。

  良久,周卫国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所以......你们俩早就商量好了?一起瞒着我们?”他的语气里带着被隐瞒的失落,但也有一丝释然——至少,这不是突如其来的背叛,而是两个孩子自己的选择。

  更何况,向东的对象还是海棠亲自给他介绍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周海棠点了点头,“我们试过找机会跟你们说,但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也怕你们一下子接受不了,反而更麻烦。而且,向东本来是准备从津塘回来,就亲自告诉你们的,可不曾想沈国华的离世,打乱了他的计划。”

  “爸,您别怪向东。他站在他那个位置,也有他的难处。我希望您能理解,也能帮我们劝劝妈和梅姨。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应该成为完成长辈心愿的任务。”

  周卫国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有些心塞。

  女儿的话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

  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女儿幸福;作为看着霍向东长大的长辈,他也希望那孩子能有好的归宿。

  如果两个孩子彼此无意,强行捆绑,最终只会酿成苦果。

  “哎——你这傻丫头,你梅姨那边......还有你妈。”周卫国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她们盼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接受。”

  “我知道。”周海棠走到父亲身边,语气轻柔,“所以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您的支持。爸,慢慢来,好吗?先别急着告诉妈,等海峰高考完,我们再找个机会,两家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

  周卫国看着女儿恳切的眼神,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动作有些沉重。

  “行了,爸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周海棠知道父亲需要时间消化,轻声应了一句,退出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心里既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对母亲和梅姨的担忧,这两人才是最难被说服的。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书房内,周卫国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良久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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