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谈话
有了陈建勋的煽风点火,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肉联厂家属区内热闹了不少,不少不怎么看好霍向东的职工转头就改变了主意,投了霍向东一票。
一张张被收集上来的民意测评表,被厂办封存,转移到商业局统计数据。
对于陈建勋背后的小动作,秦书田是气的牙痒痒,可又无可奈何,就算陈建勋还有半年就退休,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笔账,自然就被他记到了霍向东头上。
1987年11月10日,周二。
红星肉联厂的民意测评表于昨日下午统计完毕,厚厚一摞表格被封存在商业局的档案袋里,最终的结果也被送到了周卫国的案头。
看着霍向东65%的支持率,周卫国苦笑连连。
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算他想不支持霍向东也不行了,何必让外人看笑话呢?
因此最终的县计委、经委联合会上,周卫国投下了赞成票,霍向东出任红星肉联厂厂长的决议以7:3的结局收尾。
当天下午,还在肉联厂科里跟同事开玩笑的霍向东,接到周卫国的电话,让他立马去县里一趟。
技术科里的人虽然不知道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霍向东兴奋的神色以及对对方的称呼,确认这就是公布结果前的非正式谈话。
挂断电话,霍向东立马迎接的就是大家的恭喜。
全科室就属吴小飞笑的最开心,美的鼻涕都快冒泡了!
“师父,恭喜!”
一直跟霍向东不怎么对付的副科长陆骏,也伸出手来,眼神羡慕,“以后就得叫厂长了,向东同志,恭喜你。”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伸手不打笑脸人。
昨天他也听自己徒弟吴小飞从梁三喜那听来的,据说陆骏在民意测评表上投下了赞成票,还让设备组的其他人也投赞成票。
这样的结果,霍向东一点都不意外。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皆是利益使然。
“陆骏同志,谢谢。”
两人简单的握了握手,霍向东看着科室里的人说道,“帮我跟其他没在同志说一声,等任命下来了,我请大家吃饭。”
“厂长!那你可得准备好钱,这不得请我们吃顿好的?”设备组的梁三喜率先问道。
霍向东笑笑,转头看向吴小飞,“小飞,你跟大家合计一下,去哪儿吃,你们挑地方!我还有点事儿,得出去一趟。”
“好咧!师父,你忙去吧!”
等到霍向东离开以后,梁三喜试探着说道,“陆科,我看要不了几天,您真得美梦成真了。”
陆骏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嘴上却装作一副严厉的样子,“去去去,一边玩儿去。厂里的人事任命,哪是你在这瞎咧咧的?”
大家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纷纷起哄,聊着聊着大家发现一个问题。
陆骏从副科长走马上任科长这一位置,不说十拿九稳,那也是关门打狗——跑不掉!
可这样一来,技术科的副科长这位置就空出来了,于是大家都盯着吴小飞,笑呵呵的看着他。
或许吴小飞年纪轻,资历对比其他人不算太深,但他却也有着中专的学历,外加一个厂长师父,未必就提不上去。
“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吴小飞不明所以的说道。
梁三喜带头起哄,“哈哈哈,有些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与红星肉联厂技术科内的喜庆轻松的氛围相比,此时坐在县办公楼会议室里的霍向东桌面上放着一份材料,面对三位领导,就显得有些紧张。
端坐C位的依然是周卫国这个常务副县长兼计委主任,在他的右手边是经委的田致远主任,左手坐着的一名中年人不认识,但他猜测应该是组织部的人。
陌生的中年人看了周卫国一眼,这才自我介绍。
“向东同志,我是青山县组织部的雷占山,这两位分别是周县、田主任,你应该认识。找你来的原因,想必你已经心里有数,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霍向东点了点头,一边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一边努力的回忆着雷占山这个名字。
“方案是你提的,这担子就得你来扛。县里会全力支持你对红星肉联厂改革,但你要对全厂职工负责。同时,县里这边会联合厂内走一个快速的审查和公示流程。鉴于陈建勋同志即将退休,我们争取在春节前为你们厂安排一名书记,希望你能跟新来的同志配合好工作......”
雷占山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儿场面话,将发言权交给了周卫国。
“致远同志,你来吧。”周卫国将皮球踢到了田致远头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除了常规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流程,田致远又询问霍向东对于厂长承包责任制的要求是否清楚,有无异议。
“有。”
霍向东这话,让准备继续发言的田致远愣了一下,“好,那就说说有异议的地方。”
厂长承包经营责任制于1984年前开始试点,1984-1986大范围推广,1988年进一步法律固化。
其核心只有十六个字,包死基数、确保上缴、超收自留、歉收自补。
在参加厂长竞聘大会以前,霍向东就仔细了解过县里给出的三年合约。
1988年全年目标为减亏,目标基数为控制全年亏损在270万内(减亏250万),若亏损<270万,减亏额差额视同“超收利润”,按倒三七分成(企业留存70%,上缴30%,自留利润按5:3:2用于生产发展、福利、奖励分配);若亏损>270万,超亏部分先用承包人风险抵押金抵扣20%,再从企业留利中扣减。
1989年全年目标为接近盈亏平衡,目标基数为全年亏损<20万或盈亏平衡,超收分成比例优惠至倒二八,歉收扣罚力度加大;1990年实现盈利,超收分成比例按倒三七分成,歉收终止合同。
当然每年还有一系列配套指标,比如年产值每年要求逐年上涨、资产保值率、不得无故辞退职工等等;税收方面允许税前还贷等等措施。
总体来说,合约要求不算太难。
“田主任,对于人事权中,副厂长以下职工有权任免,这一条能不能稍作修改?”
霍向东用脚趾想,在自己上任以后,秦书田这个副厂长肯定会想尽办法制造麻烦,如果没有制衡手段再好的改革措施也没什么用!
“你想扩大范围?”田致远试探着。
霍向东点了点头,“只是拥有副厂长提名权不够,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道理很浅显,如果治不了上梁只是一味解决下面的人,没多大用处。”
“向东同志,你是担心秦书田同志有意见?”雷占山插话道。
霍向东肯定不会承认,摇了摇头,“不是单独针对他,而是改革势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我这没有尚方宝剑,很容易命令出不了厂办。”
田致远和雷占山各自低着头,琢磨着霍向东的话。
“有道理。”一直没怎么发言的周卫国来了一句,转头看向雷占山说道,“给他停薪停岗的权利,开除还是得报上级部门审查后再做决定。”
雷占山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周卫国,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还有没有其他异议?”田致远问完,看着霍向东摇了摇头,又将目光看向雷占山。
“那就等公示完毕,下周一会将任命文件下发到你们厂内,召开全厂大会。届时,我这边跟周县商量一下,看看谁去送任合适。”
霍向东点点头,送任可不是县里随便派个人去露露脸就行,而是要精挑细选合适的人出面,毕竟这代表着组织权威的转移和背书,马虎不得。
“去办公室等我,我跟田主任和雷部长聊几句就来。”
周卫国发话了,霍向东只得乖乖去了隔壁不远的办公室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