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201年）九月，任城。

　　秋收刚过，兖州大地上到处是收割后的麦茬。郝策站在新建的校场上，看着面前列队的五千新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六年前，他还是讲武堂一期的学员，一年前下邳城头他看着同窗一个个倒下。如今，他已是秩比二千石的陷阵营副统领，奉命在任城组建新军。

　　这支新军名叫“羽林郎”。

　　吕布取这个名字，用意很明显——他要培养自己的“羽林军”，作为未来争霸天下的种子。郝策明白这份信任的分量，也因此格外谨慎。

　　“伯道，主公的意思是让你以讲武堂学生为骨干，在任城组建新军五千人。”徐庶将调令递给他时，特意叮嘱，“待遇从优，训练从严。你要把这支军带成第二个陷阵营。”

　　郝策接过调令，沉声道：“元直先生放心，策必不负主公所托。”

　　徐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主公为什么选你吗？”

　　“请先生明示。”

　　“因为你死过一次。”徐庶的目光变得深远，“讲武堂前几期学员七百六十三人，只有你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才真正明白战争的残酷。主公要的不是只会喊杀的莽夫，而是懂得珍惜士卒性命、又能在关键时刻豁得出去的将领。”

　　郝策默然。他想起下邳城头的血战，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窗，想起自己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的日子。他确实死过一次——或者说，他亲眼见过死亡是什么样子。

　　“学生明白了。”

　　任城校场占地两百亩，是吕布专门拨给郝策练兵用的。

　　五千新兵来自青徐兖三州，多为寒门子弟或良家子。吕布给的待遇确实优厚——每人每月米三斛，钱两百，比普通郡国兵高出三成。消息传出去，应募者络绎不绝，郝策从近万人中精挑细选，才凑齐这五千人。

　　训练从九月正式开始。

　　郝策的训练法很简单，也很残酷：每日五更起床，负重行军三十里；午间习武艺，刀枪剑戟、骑射格斗，样样不落；黄昏学兵法，由讲武堂毕业生担任教习，传授阵法、旗号、扎营、斥候等知识。

　　郝策亲自示范，与士卒同食同寝。

　　第一天负重行军，有十几个新兵掉队。郝策没有罚他们，只是说：“明天我跟你们一起跑。”

　　第二天，他背着重达三十斤的铁甲和兵器，跑在最前面。五千人跟着他，没有人再掉队。

　　“郝统领与我们同甘共苦，我等何敢偷懒？”一个新兵私下对同伴说，“这样的将军，值得效死。”

　　训练到第二十天，郝策开始教他们阵法。

　　他用的不是传统的“八阵图”或“鱼鳞阵”，而是自己在讲武堂学到的“三才阵”——以伍为单位，三人一组，攻守兼备。这种阵法灵活多变，尤其适合小规模遭遇战。

　　“战场上不是人多就能赢。”郝策站在高台上，对五千新兵道，“陷阵营五千人能破曹操两万，靠的就是配合。你们记住，你的左边是同袍，右边也是同袍。你死了，他们会替你报仇；他们死了，你要替他们活下去。”

　　这番话，是他从下邳城头的血泊中悟出来的。

　　九月下旬，徐庶奉命巡视新军。

　　他带着几个随从，悄悄来到任城，没有提前通知郝策。到了校场外围，只见营门紧闭，哨兵盘查严密。徐庶亮明身份，哨兵验过令牌，才放他进去。

　　“郝统领有令，任何人出入必须验明正身。”哨兵解释道，“即便主公亲至，也要先通报。”

　　徐庶点头赞许。他走进营中，只见营帐排列整齐，道路清扫干净，处处井然有序。更让他惊讶的是，营中竟有读书声。

　　“那是兵法课。”陪同的教习解释道，“每日黄昏，学生教习给新兵讲《孙子》《六韬》，要求人人识字、个个懂旗号。”

　　徐庶走到校场边，正赶上郝策在演练阵法。

　　五千人分成数十个方阵，随着旗号变换阵型。前进时如墙而进，后退时井然有序，左右两翼包抄时迅捷如风。最精妙的是“三才阵”转换——鼓声一响，大队瞬间化整为零，以伍为单位散开；号角再响，又迅速聚拢成阵。

　　徐庶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叹道：“伯道真将才也。五年之后，必为大将。”

　　郝策这才知道他来了，急忙过来行礼：“不知先生驾临，有失远迎。”

　　徐庶扶起他：“我若提前通知，就看不到这些了。”他环顾四周，忽然问，“伯道，你觉得这支军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郝策想了想，答道：“是讲武堂的学生。”

　　五百名讲武堂毕业生，构成了这支新军的骨架。他们担任什长、伯长、屯长，把在讲武堂学到的知识传授给新兵。这是任何军队都不具备的优势——一个合格的基层军官，往往需要数年实战才能培养出来，而讲武堂在两年内就做到了。

　　“但这也是最大的隐患。”徐庶意味深长地说。

　　郝策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这支军只听你的命令，一旦你有异心，主公如何自处？”

　　郝策脸色大变，急忙跪下：“策对主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徐庶扶起他，笑道：“我自然信你，主公也信你。但你要明白，主公让你练这支军，不是让你拥兵自重，而是让你为他培养更多的将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伯道，这支军是你的班底，但不可结党。军中只知有吕，不知有郝——记住这句话。”

　　郝策额上渗出冷汗：“策谨记。”

　　当天夜里，郝策独坐帐中，反复思索徐庶的话。

　　他知道徐庶说的是对的。吕布信任他，但这种信任不能滥用。羽林郎是吕布的羽林郎，不是他郝策的私兵。

　　他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给吕布：

　　“主公明鉴：策受命练羽林郎，已月余。士卒五千，皆精挑细选，训练有序。策不敢有一日懈怠，唯恐辜负主公重托。今有一事禀报：羽林郎将校皆为讲武堂学生，策以为，当定期轮换，使将领熟悉不同部队，亦防军中结党。另，策恳请主公遣心腹为监军，督查军纪。策赤心报主，天地可鉴。”

　　写完，他命亲卫连夜送往下邳。

　　三天后，吕布回信，只有八个字：“知卿忠心，勉之勿疑。”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副铠甲——纯钢打造，嵌金丝纹，是吕布特意命匠人为郝策打造的。铠甲内侧刻着四个字：“吕家之刃。”

　　郝策捧着铠甲，眼眶湿润。他想起吕布在除夕宴上说的话：“讲武堂七百六十三人血洒下邳。你们值这个待遇。”

　　“主公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郝策对天起誓，“此生不负吕家，不负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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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羽林郎初具规模。

　　五千人令行禁止，队列严整，战斗力虽不及陷阵营，但已远超普通郡国兵。吕布闻报大喜，又拨给郝策五百匹战马，命他组建骑兵队。

　　郝策的练兵之法，很快传遍诸军。张辽、高顺等老将纷纷派人来观摩学习，讲武堂的教学体系也进一步完善。吕布在给陈宫的信中写道：“讲武堂是种子，如今种子已发芽。再过三五年，吕家军将人才辈出，天下何愁不定？”

　　而此时，在千里之外的关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马腾遣长子马超为使，率轻骑五百，南下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