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许都定策
许都定策与濮阳应对
(195年六月)
许县,曹操军府。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曹操将手中竹简掷于案上,声音在静室中格外清晰:“文若,你再说一遍。”
荀彧端坐如松,眼神清澈而坚定:“明公,天子蒙尘,百官饥乏。今洛阳残破,西有李傕、郭汜余党,东有吕布虎视,南有袁术觊觎。若明公能迎奉天子,迁都许县,则有三大利。”
“其一,政治大义。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其二,人才汇聚。朝廷旧臣、四方贤士,必望旗来归。”
“其三,制衡诸侯。袁绍、吕布、袁术等,皆需仰朝廷名分,明公可借天子诏令,分化瓦解,徐图之。”
曹操手指轻敲桌案,目光扫向另一侧的青年谋士:“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嘴角微扬,语速轻快却字字如刀:“文若先生所言极是,然嘉有三问。”
“一问时机。天子将抵洛阳,消息传出,袁绍在河北、吕布在兖州、甚至荆州刘表,焉能无动于衷?若被他人抢先,一切皆空。”
“二问掌控。迎驾易,控驾难。若天子身边仍有杨彪、董承等旧臣掣肘,明公岂非徒为他人做嫁衣?”
“三问代价。迎驾之后,吕布在东、袁绍在北、袁术在南,必视明公为眼中钉。届时四面受敌,粮草军资皆需供奉朝廷,负担倍增。”
荀彧颔首:“奉孝所虑极是。故彧以为,行事需快、需密、需稳。当在袁绍犹豫、吕布未觉之际,速发精兵,轻车简从,直抵洛阳。待天子入许,再徐图整顿朝纲。”
曹操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忽地,他拍案而起。
“迎!”
一字如铁,掷地有声。
“纵有千难万险,此棋必下!”曹操目光灼灼,“子孝(曹仁)、元让(夏侯惇),你二人秘密整备三千精骑,五百车驾,待时机成熟后迎天子,此策为绝密诸位不得声张!”
“文若,你准备拟写文书,联络朝廷旧臣中可为我用者。”
“奉孝,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我军正全力剿豫州黄巾余孽,无暇他顾。”曹操冷笑,“再派使者,去邺城对袁本初说,愿尊他为盟主;去濮阳对吕奉先说,兖州之事可慢慢商议;去寿春对袁公路说,玉玺之事,操不敢过问。”
一场裹挟着谎言与野心的棋局,在195年六月的夏夜里悄然落子。
同日深夜,濮阳,州牧府军议厅。
三支蜡烛在青铜灯架上燃烧,将吕布、陈宫、张辽、高顺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四尊沉默的雕像。
“消息确认了。”陈宫放下手中的密报,声音压抑着激动,“许县兵马异常调动超过五千,荀彧三日内秘密接见了五名洛阳来的使者。曹军还在征集车驾、仪仗、粮草,规模绝非寻常用兵。”
张辽皱眉:“曹仁部已移驻许县以西三十里,夏侯惇部在颍川集结。看这架势,不像要攻我兖州。”
高顺只说了两个字:“天子。”
厅内顿时一静。
陈宫猛地站起,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主公!此乃天赐良机,绝不可失!曹操这是要效法董卓,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逆举!当速率精骑,或于途中截击,或直逼许县城下,绝不可令其成事!”
他越说越快:“即便不成,也可惊扰车驾,使天子与曹操生隙。届时主公以勤王救驾之名,传檄天下,大义在我,袁绍、刘备亦需响应,曹操必成众矢之的!”
张辽沉吟片刻,抱拳道:“主公,陈别驾所言有理,然末将有三虑。”
“其一,截击风险太大。曹操既行此事,必以重兵护卫,我军若深入豫州,恐遭围歼。”
“其二,强攻许县更不可行。许县城防坚固,曹操主力皆在,攻坚必损兵折将。若战事胶着,袁绍从北、刘备从东来袭,我军将腹背受敌。”
“其三……”张辽看向吕布,“即便事成,天子接来濮阳,主公如何处之?供养朝廷,耗费巨万;朝中旧臣,关系盘根错节。这‘大义’之名,恐反成枷锁。”
陈宫急道:“文远!岂能因噎废食?大义名分,乃立身之本!昔齐桓、晋文,皆赖此称霸。若让曹操得逞,我等在兖州便是叛逆,日后如何号令四方?”
两人目光都投向主位。
吕布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眼。
烛火映照下,他那张原本属于飞将的英俊面容,竟透出一种深潭般的沉静。朱元璋的灵魂在眼底深处流转,那是看透三百年兴衰的沧桑,是驾驭过一个庞大帝国的从容。
“公台。”吕布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你所言,是治标。”
陈宫一怔。
“文远所虑,是治本。”吕布站起身,玄甲在烛光下泛起幽暗的光泽。他走到悬挂的兖豫地图前,手指点在许县的位置。
“曹操此策,要害不在‘迎天子’,而在‘挟天子’。他要窃取的,是‘大义’这名器。”吕布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我若动武阻挠,便是公然与‘迎奉天子’为敌。天下人会怎么说?‘吕布狼子野心,不让天子东归’。”
“届时,失尽大义的不是曹操,是我。”吕布一字一顿,“袁绍可名正言顺讨我,刘备可光明正大袭我,刘表亦可高举勤王大旗。我将在道义上,沦为第二个董卓。”
陈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张辽若有所思。
高顺依旧沉默,但握戟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那……主公之意,是坐视不管?”陈宫不甘。
“非也。”吕布走回主位,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前倾,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满整面墙壁,“曹操欲得‘名’,我等便让他先得这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名’之一物,需‘实’来支撑。他得名后,看似风光,实则已成众矢之的。袁绍能容他挟天子号令自己?袁术那妄人,能坐视曹操凌驾其上?便是荆州刘表,心中岂无芥蒂?”
“曹操得此‘名’,扩张反受其制。他攻我,是欺凌朝廷藩镇;攻袁绍,是擅动刀兵于重臣;攻袁术……嘿,那倒是替天行道了。”吕布冷笑,“可袁术是那么容易打的?淮南钱粮广盛,带甲十万。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或可两败俱伤。”
厅内三人呼吸渐重。
他们听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