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离间暗流与“反间中计
195年春末,许县。
曹操在后院的槐树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树是旧县令所植,如今归了他,虬枝向天,像无数只质问的手。
“主公。”郭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曹操没回头:“奉孝,你看这树。”
“树很好。”
“好在哪?”
“根扎得深。”郭嘉走到他身侧,青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再大的风,也撼不动。”
曹操终于转身,眼里的血丝在将暗的天光里格外刺目:“吕布的根,现在比我们深。”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程昱已候在那里,烛台旁摊着三卷竹简——分别是濮阳屯田的规模、河内张杨与吕布的往来记录,以及沛国刘岱残部归附吕布的名单。
“春耕已毕。”程昱的声音硬邦邦的,“吕布在东郡、济阴、山阳三郡,垦荒田七万两千亩,编户流民三万四千余。高顺的陷阵营补足了兵额,张辽日日操练骑兵。陈宫从颍川、汝南挖走了十七名小吏,其中五个是文若(荀彧)早年举荐的。”
“文若说,短期不可急图。”他像在说给空气听。
“文若说得对。”郭嘉在案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但我们得让吕布急。”
程昱抬眼:“奉孝有计?”
“离间计谁都会用。”郭嘉抿了口茶,皱眉放下,“粗的离间计,是散播谣言。细的,是送一具尸体。”
曹操的眼神终于聚焦:“说清楚。”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小卷帛书——是今晨巡河士卒截获的,来自濮阳的“密信”。信以夏侯惇口吻写就,感念吕布善待其部将牛金家眷,愿在曹操南下时“为内应”。
“吕布送的。”郭嘉将帛书推过案面,“他想在主公心里种一根刺,一根对元让的刺。”
程昱抓过帛书细看,片刻后冷笑:“笔迹模仿得有七分像,但语气太软。元让何等刚烈,纵有反心,也不会写得这般黏糊。”
“所以是粗陋之计。”郭嘉点头,“但正因其粗陋,反而难办——若置之不理,军中会传‘主公不敢查’;若严查元让,寒了将士的心;若轻轻放过,那根刺就真的种下了。”
曹操盯着那卷帛书,忽然问:“奉孝,若你是吕布,下一步会如何?”
“我会等。”郭嘉不假思索,“等这根刺在主公心里发芽,等主公对元让的每一次胜仗都心生猜忌,等元让自己察觉这份猜忌。疑心生暗鬼,鬼会自己长大。”
良久,曹操缓缓靠回椅背,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那若是……我们将计就计呢?”
同一夜,濮阳城西三十里,颖水渡口。
王二把最后一袋盐搬上船时,月亮刚爬上柳梢。他是这渡口二十年的摆渡人,右腿有些瘸——那是三年前曹军过河时,被马蹄踏的。
“老哥,辛苦。”船篷里钻出个中年文士,递过来一囊酒。
王二接过,没喝,挂在腰间:“先生去哪?”
“南岸,走亲戚。”
行至河心,文士忽然开口:“老哥在渡口多年,可见过夏侯惇将军的兵马?”
王二手里的橹顿了一下:“见过。独眼的将军,好认。”
“听说他部将牛金的家眷,困在鄄城时,被吕布送粮送绢,礼送出来了?”
“……有这回事。”
文士笑了,笑声在河面上散开,有些瘆人:“老哥知道得挺清楚。”
王二不再答话,只奋力摇橹。船近南岸时,文士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块银饼放在船板上:“多谢老哥。”说完跃身上岸,身影很快没入芦苇丛。
王二没去捡银饼。
“爹,”他对着河水喃喃,“你再等等。”
三年前,曹操征徐州,屠取虑、雎陵、夏丘三县。王二的父亲、妻子、两个儿子,都在夏丘城里,再没出来。
船掉头往回摇时,王二摸了摸怀里那封密信——是三天前,一个自称陈宫门客的人交给他的。要他在五日内“不小心”让曹军截获。
“事成,你父仇可报。”那人说。
王二信了。他必须信。
许县
夏侯惇跪在曹操面前,甲胄未卸,独目圆睁:“主公!此信必是吕布反间之计!惇愿以性命担保,牛金家眷之事,惇当时便觉蹊跷,已具文——”
“元让。”曹操打断他,声音出奇地温和,“起来说话。”
夏侯惇怔住。
曹操绕过书案,亲手将他扶起,还拍了拍他肩甲的灰尘:“你跟了我多少年?”
“……自陈留起兵,十一年了。”
“十一年。”曹操叹道,“你我之间,若还要靠性命担保,那我曹孟德也太不堪了。”
他走回案后,当着夏侯惇、荀彧、程昱、郭嘉的面,将那封“密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来,帛书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吕布想离间我们。如此粗陋的伎俩,他未免太小看我,也太小看元让。”
“此事不能就此了结。吕布送我们一场戏,我们不演完,岂不辜负他?”
郭嘉适时接话:“明日,主公可大张旗鼓赏赐元让将军——赐锦袍、赠宝马、加食邑。并传令各营:主臣无猜,方是破敌之本。”
程昱补充:“同时,派细作往兖州散播消息,就说曹司空一眼识破离间计,吕布弄巧成拙,反损声誉。”
荀彧沉吟:“如此一来,吕布该知难而退了。”
“吕布此番用计,与往日截然不同。昔日他离间我与刘备,直来直去,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如今这‘死间’之策,毒辣阴损,步步为营——不像吕布,倒像……”
“像另有高人指点。”郭嘉接话。
“所以我要逼他,逼他背后的‘高人’露出更多手段。元让的赏赐要厚,流言要猛,要让吕布觉得此计彻底失败,慌乱之下,必有后招。”
五日后,濮阳。
陈宫将许县传来的密报摊在吕布面前。
“曹操重赏夏侯惇,加食邑三百户,赐的卢马一匹、蜀锦十端。军中传颂‘曹公明察,主臣无猜’。”
陈宫的声音发干,“我们散在兖州的眼线回报,许县细作已开始散布流言,说君侯离间计败,徒损声誉。”
吕布盯着那份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二呢?”
“……全家十七口,三日前在许县城外被斩首,曝尸示众。”
“曹操查出了他的身份?”
“应该没有。诛三族是常例。”陈宫顿了顿,“但王二父仇之事,曹操或许猜到了。这是做给我们看的——他知道是我们的人,也知道为何效死。”
“好一个曹操。”他缓缓道,“好一个将计就计。”
陈宫低声道:“是宫谋划不周……”
“不。”吕布抬手止住他,“计是好计,只是对手太强。”
“君侯……”陈宫欲言又止。
吕布睁开眼,眼里已是一片沉静:“公台,我们犯了一个错。”
“请君侯明示。”
“我们把曹操想简单了。”
“离间是术,权谋是术,军争是术——这些术,曹操浸淫了十几年,身边还有荀彧、郭嘉、程昱这等人物。我们在术的层面未必能占上风。”
陈宫凛然:“那该如何?”
“升维。”
“我们不跟他比谁更会玩离间,要比谁更会安民;不跟他比谁更会阴谋,要比谁更会阳谋。屯田、练兵、抚民、积粮。”
“曹操此次反制,看似高明,实则暴露了他的焦虑。他急,急着重建权威,急着挽回兖州之败的颜面。所以他才要大张旗鼓赏夏侯惇,要散播流言——他在乎名声,在乎人心。”
“而我们,”吕布的手指划过濮阳、东阿、范县,“不需要在乎一时名声。只要秋收时粮仓满,冬日里军士暖,来年春耕田亩增。百姓会用脚投票,将士会用命效忠。这才是乱世里最硬的道理。”
陈宫深吸一口气:“那接下来……”
“曹操不是要我们‘徒损声誉’吗?那就让他继续传。传得越广越好。传到最后,天下人会比较——是曹操的‘明察’实在,还是我吕布的‘屯田养民’实在。”
“给张杨去信,再赠战马两百匹。给臧霸加俸,准其在琅琊自行募兵三千。给徐州糜竺送礼,贺其弟糜芳升任太守。”
陈宫一愣:“这是……”
“既然曹操觉得我们在搞阴谋,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结盟、扩军、交好四方。阴谋他擅长,阳谋——我吕奉先,倒要与他比比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