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线。数十道，不，是数百道！幽冷的微光下，整个洞穴的地面、墙壁、甚至洞顶的钟乳石丛，都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闪烁着无数点惨绿。那不是星子，是蛇瞳，是黑线蛇冰冷黏腻的竖瞳。它们细长而矫健的身躯在枯草、苔藓、石缝间扭动，鳞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汇聚成潮，朝着洞穴中心那两个散发着“猎物”与“异类”气息的存在涌来。

　　空气里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陡然间被浓郁的腥臊和冰冷的杀机取代。蛇信吞吐的嘶嘶声交织成一片，尖锐，单调，却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崩溃。

　　萧宁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凸起的岩棱硌得伤口生疼，他却恍若未觉。紫金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倒映着那逼近的黑色潮水。手中的短刃，刃口在幽光下流转着黯淡的金属冷芒，如同一线将断未断的弦。三成斗气，重伤的左臂，一个几乎丧失行动能力的紫妍……硬拼？是条死路。

　　就在那黑色潮水即将触及萧宁脚尖，为首最粗壮的那条黑线蛇已然弓身、蓄力，即将弹射噬咬的刹那——

　　“吼——！！！”

　　一声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威严与暴戾的咆哮，猛然在洞穴中炸响！

　　不是萧宁，而是……紫妍！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靠着那堆枯草。原本深紫色的眼瞳，此刻被一片熔金般的炽烈色泽取代，瞳孔深处，暗红色的雷纹与赤金的火芒疯狂交织、旋转！她苍白（鳞片色泽灰暗）的脸庞因为痛苦和极致的专注而扭曲，细密的暗红鳞甲下，青筋隐现。她张着嘴，那声咆哮并非从喉咙发出，更像是从胸腔深处、从每一寸骨骼、从与古玉融合的血肉深处，被某种古老而蛮横的意志挤压出来！

　　伴随着咆哮，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如同崩塌的山岳，轰然降临！

　　那不是实力的威压，而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的、上位者俯瞰蝼蚁的、纯粹的、蛮荒的……龙威！

　　虽然微弱，远不及龙骸遗迹中那般浩瀚，且驳杂不纯，混杂着雷霆的暴烈与火焰的炽热，以及一丝属于紫妍本身的、脆弱的意志。但在这密闭的地下洞穴，面对这些最高不过二阶、灵智低下、本能对更高阶生命形态有着刻骨恐惧的黑线蛇，这丝驳杂的龙威，不啻于惊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嘶嘶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那数百条蓄势待发的黑线蛇，齐齐僵住！弹射到半空的，直挺挺摔落在地；蜿蜒爬行的，身体瞬间绷直；昂首吐信的，头颅僵硬地定格。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杀意，所有的贪婪，都在那一声咆哮和随之而来的威压中，被彻底冻结。

　　下一瞬——

　　“嘶嘶——！”

　　尖锐到变调的嘶鸣声如同瘟疫般爆发！但不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恐惧的哀嚎！

　　如同滚烫的烙铁掉进了雪堆！那黑色的潮水，猛地向后退缩！不，是溃散！是逃命！

　　靠得最近的、最粗壮的那条黑线蛇，首当其冲，在那驳杂龙威的冲击下，它猩红的竖瞳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翻滚，撞翻了身后的同类，然后头也不回地、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扭动着，朝着来时的通道、墙壁的裂缝、任何可以逃离这恐怖威压的缝隙，亡命窜去！

　　其他的黑线蛇紧随其后，再没有丝毫秩序，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互相踩踏，疯狂逃窜。一时间，洞穴里只听得见鳞片刮擦岩石的密集声响，以及蛇类惊恐逃窜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索索。

　　仅仅数息之间，那数百条气势汹汹的黑线蛇，便逃得干干净净，连一条都没留下。洞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留下满地被惊惶蛇群撞倒的枯草苔藓，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了蛇腥与恐惧的异味。

　　龙威散尽。

　　紫妍维持着半坐的姿势，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眼中的金芒和雷火纹路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回深沉的紫色，只是黯淡无光，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和痛苦。她脸色惨白（鳞片色泽灰败），嘴唇紧抿，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淡金色的血线。强行催动那尚未掌控、且与自身本源冲突的龙威，对她本就重伤虚弱的身体和灵魂，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反噬。她甚至没力气抬手去擦嘴角的血，只是靠着枯草堆，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嗬嗬声，仿佛随时会断掉。

　　萧宁直到此刻，才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此刻慢慢松开，短刃“叮”一声掉落在身边的石地上，声音在死寂的洞穴里格外清脆。

　　他看向紫妍，眼神复杂。有惊愕，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刚才那声咆哮，那股威压……虽然驳杂微弱，但那确实是龙威无疑。而且，其中似乎还掺杂了某种……召唤？或者说，某种更高层面的、命令般的意志碎片？是她体内残留的龙魂意念被危机激发？还是古玉契约带来的某种本能？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骤然紧绷而再次撕裂，传来尖锐的痛楚，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他走到紫妍身边，蹲下，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最后半囊清水，扶起她，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紫妍没有抗拒，或者说，她已经连抗拒的力气都没有了。冰凉的清水滑过干裂出血的嘴唇，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她闭着眼，艰难地吞咽着，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颤抖得厉害。

　　喂了几口水，萧宁将她重新放平。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洞穴中央，捡起那柄短刃。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洞穴，扫过那些蛇群逃窜时留下的痕迹，最后落回地上昏迷不醒的紫妍身上。

　　短暂的喘息结束了。蛇群虽然被惊退，但动静太大，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此地，已不宜久留。

　　他走回紫妍身边，动作没有犹豫，再次将她横抱起来。入手依旧冰凉轻飘，但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纤细身躯下蕴含的、远超寻常的力量潜质，以及……潜藏在那潜质之下，随时可能再次失控爆发的毁灭性混乱。

　　她在他怀里，像一件易碎又危险的珍宝。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萧宁抱着她，转身，面向洞穴深处那唯一看似可行的、蜿蜒向下、隐没在更浓重黑暗中的另一条狭窄通道。

　　那通道口，仿佛一张巨兽的嘴，无声地张开，等待着吞噬一切。

　　萧宁紧了紧手臂，紫金色的瞳孔深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他迈开脚步，抱着紫妍，一步，一步，走入了那片未知的、更深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很快被前方浓稠的黑暗吞没。

　　身后，只留下钟乳石滴落的水珠，依旧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地面。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