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开完一个无聊的选题会。

　　“你现在来我办公室。”

　　就这一句。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语气听起来像在吩咐秘书倒杯咖啡。

　　但陈宏连一点负面的表情都不敢有——因为电话是他的上司，艺人经纪与商务开发部经理常伟打来的。

　　挂了电话，他穿上外套，一路上都在想，最近有什么事能惊动这一位？想来想去，想不出来。

　　常伟的办公室在顶楼，门没关，他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

　　陈宏推门进去的时候，常伟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门关上。

　　常伟转过身，嘴里竟然嚼着一颗口香糖。他把那根烟扔进桌上的烟灰缸，双手插兜，看着他。

　　“坐。”

　　陈宏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像一只被主人训的哈巴狗。

　　“陈宏，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告诉我。”

　　常伟没坐，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爱在》的首映式，你去没去？”

　　“没有。”陈宏点头哈腰。

　　“晚宴呢？”

　　“没有。”

　　常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我再问你，你跟风华文化那边，有没有任何正在推进的合作？”

　　陈宏咽了口唾沫，冷汗从额头往下淌：“没有。”

　　常伟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漫长得像是他那个哈巴狗一样的脑袋被一只鳄鱼含在嘴里，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陈宏，你是咱们部门的副总。”

　　“是。”

　　“你的职责是什么？”

　　“分管——”

　　“我没问你分管什么，”常伟的语气不重，但像一排钝却有力的鳄鱼牙齿，虽然暂时咬不破，但每一口都疼得要命，“我问你，你的职责是什么。”

　　陈宏不说话。

　　“你的职责是帮鼎盛传媒赚钱，帮鼎盛传媒维护关系，帮鼎盛传媒在行业里站稳脚跟。”

　　常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慢悠悠，是在给陈宏时间消化刚才那句话。

　　“《爱在》那部片子，金熊奖。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它在国际市场上已经被认证了。回来的票房，你看了没有？五千万，上座率排第几你知不知道？”

　　“第一。”

　　“哦，你知道啊。”常伟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知道它排第一，你没去首映式，你没去晚宴，你甚至连一个祝贺的电话都没打。”

　　眼见鳄鱼醒了，陈宏赶忙张了张嘴，想说“我觉得那部片子不行”，但这话到了嘴边自己都没脸说出口。

　　票房摆在那里，口碑摆在那里，人家行得很。

　　他说“不行”，那是嘴硬。

　　嘴硬在别的地方可以装面子，在这里只会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哈巴狗。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陈宏。这个行业，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赢。是看谁活得久，看谁朋友多。风华文化现在势头正猛，你不去交朋友，你还要怎么样？跟人家结仇？”

　　常伟走到窗前，双手放在身后，摆出一个大佬的姿态，背对着陈宏。

　　“我们跟风华文化，现在没有任何竞争关系。他们现在的体量跟我们差了好几个级别，他们做文艺片、做短剧、做音乐，我们做什么？我们做商业大片、做院线、做艺人经纪。我们重叠的业务约等于零，你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他们以后做大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市场这么大，他们再厉害还能一个人都占了不成？你有什么好恨的？”

　　陈宏低头摆出一副倾听的模样。

　　他难道是担心风华文化抢生意嘛？他是气不过风华文化不给面子！

　　“那部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他们的成本据说不到一千万，实际成本更低。现在票房这么高。这样的项目，你不去学，你不去看，你还把人家拒之门外。你是嫌我们公司钱太多了，还是嫌我们家的项目太赚钱了？”

　　常伟转过身来，看着陈宏，给出一个鳄鱼眯眼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他们的新项目，电视剧，你知不知道。”

　　陈宏低着头：“……知道。”

　　“你有没有派人去接触？”

　　“送了两个演员去，没拿下……”

　　常伟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新项目选角，满世界找人。王响、马德胜，两个主力角色，四十到五十岁的男演员，正当年的年纪，正需要的市场。我们公司这个年龄段的演员是最多的，你居然一个角色都没拿下？”

　　陈宏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明天之前，给风华文化打电话。不管你是道歉也好，恭喜也好，约饭也好。把这个关系接上。他封华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我们给。他要市场价，我们给市场价；他要资源置换，我们跟他换。就算没成也不要紧，买卖不在仁义在，懂了吗？”

　　陈宏点了点头。

　　“出去吧。”

　　离开办公室，陈宏的脸色从乖巧懂事变成了咬牙切齿。要不是他级别低，非要给他的这位上司好几个大耳刮子。

　　妈的合着不是你在封华面前丢了脸？

　　他自觉对风华文化一开始的态度还是挺“好”的，是对方不当人，跟他有鸡毛的关系？

　　而且还要接上关系……

　　人家这时候最后一轮的试戏估计都结束了。

　　事实上他的判断十分准确。

　　此时此刻，封华刚刚结束最后一轮面试，正在会议室里跟雪原他们讨论最后的人选问题。

　　陈宏猜得没错。

　　最后一轮面试刚结束，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被一条横线干脆利落地划掉。

　　雪原坐在桌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封华则正在跟徐菲菲讨论刚刚的演员表现。

　　“感觉这帮中、老生代演员，演技都很不错呀。”

　　“确实是这样的，没怎么出现你和小田当时的演技碾压情况。”

　　“这样的话，我们考虑的因素就能少不少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