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妻子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她比吴建国小六岁，面容精致，围着围裙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桌子上摆着煎蛋、油条、川蜀泡菜，还有他最爱的手磨豆浆。

　　“昨晚又喝多了吧？”妻子递过热毛巾，“我给你泡了蜂蜜水。”

　　“应酬嘛。”吴建国坐下，女儿已经乖乖坐好，小口小口喝着牛奶。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漂亮年轻的妻子，可爱如天使的女儿，事业即将迎来新的高峰——人生至此，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呢？剩下的任务无非就是赚钱，赚更多的钱。

　　8:20准时，他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幼儿园门口。

　　“爸爸再见！”女儿背着粉色书包跑进校门，又突然转身跑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今天要早点回来哦！”

　　“一定。”吴建国笑着挥手，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建筑里。

　　女儿奴？他认了，并且甘之如饴。

　　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公司，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夏日的阳光。

　　他理了理西装，脚步轻快地走进电梯。

　　上午的时光在高效中流逝。处理了几份需要特殊关照的文件，打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电话，一切都在轨道上。

　　抽空，他还点拨了一下练习生杨桂凤。

　　这个大傻妞，脑回路真是难以理解。公司明显在走下坡路，她非抱着“与公司共存亡”的念头，讲什么知遇之恩、团队感情。

　　跟资本家共什么情，讲什么恩啊？

　　资本家剥削你们剩余价值的时候，可没想着跟你们共情。

　　市场经济，人才流动，天经地义。有好处就拿着，有更好的平台就立刻跳槽，自己感动自己最不可取！

　　“等吃完午饭再慢慢跟她谈吧，实在说不通，就算了。”

　　他摇摇头，反正核心的几个人已经没问题了。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自古如此。

　　午餐时间到了，同事们说说笑笑地结伴离去。吴建国不打算出去，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妻子准备的便当盒——一个深蓝色的双层保温饭盒。

　　他喜欢这种被妥帖照顾的感觉，这是成功男人稳定后院的最直观证明。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他刚打开饭盒盖子，准备享受美味的红烧排骨，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封华走了进来。

　　公司这位年轻的创始人，手里拿着一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信封。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衬衫，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只剩下吴建国一人的办公区，目光像精准的镭射灯，最终落定在吴建国身上，以及他面前那盒冒着幸福热气的午餐上。

　　不知为何，吴建国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咦？就只有吴经纪你在啊？”

　　吴建国放下筷子，脸上迅速堆起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职业化微笑：

　　“呵呵，他们都去吃饭了。封总，您找我？”

　　“哦，那正好。”

　　封华走近，没有选择旁边的沙发，而是径直在吴建国对面的普通工位椅上坐下，随手将那只牛皮纸信封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给你说两件事儿。”

　　吴建国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弧度，后背却不着痕迹地挺直了些：“什么事儿？封总您说。”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是公司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还是最近的动作引起了注意？

　　但不论如何，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也要走人了。

　　封华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吴建国嘴角的肌肉开始微微发酸。

　　“第一件事儿，”封华终于开口，“今天下班前，把辞职信交给我。”

　　吴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像融化的蜡一样迅速调整、重组，换上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委屈。

　　“封总，这...我知道公司的近况不太好，资金流有些紧张，但是公司也不能就这么辞退我吧？”

　　他适时地停顿，让那份“多年忠心”的沉重感弥漫开来，

　　“我为公司效力这么多年……”

　　“为什么不能。”封华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吴建国好似被这句话的重量压得泄了气，肩膀垮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摊开，摆出一个“既然你如此绝情，那我只好接受”的妥协姿态，甚至带上了一丝豁达的苦笑。

　　“唉……行吧。封总，事已至此，我多说无益。”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

　　“那按照法律规定，该给的裁员补偿N+1，公司总得给我吧？办完手续，我立刻走人。封总，咱们好歹共事一场，好聚好散，以后江湖再见，还是朋友嘛。”

　　还有这种好事儿？

　　他盘算得很清楚，拿到补偿金，立刻无缝衔接到星耀娱乐那边，还能多出一笔“意外之财”。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草拟下午打给星耀的措辞了。

　　却只听封华鼻腔里极轻地“哧”了一声，仿若听到了一个极其拙劣的笑话。

　　“你还想要补偿？”封华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纯粹的、带着讥诮的确认。

　　吴建国脸上的表情被一种混合着被羞辱的愤怒和强撑的硬气取代，陡然提高了半度，带着职场人惯用的、那种据理力争的腔调：

　　“封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难道不是我应得的吗？！”

　　他用手敲了敲桌面，强调着自己的“理直气壮”，

　　“我好歹在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封总，咱们还是好聚好散比较好，有些话，说破了，对谁都不好看。您……不要逼我走劳动仲裁吧？”

　　他说出“劳动仲裁”四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这是一种隐晦的威胁，也是他为自己保留的、自以为是的退路和反击手段。

　　封华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完，直到吴建国说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封华才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那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然后，他用指尖按住文件边缘，轻轻地推到了吴建国面前，正好停在那盒午餐的旁边。

　　“这就不麻烦你了，”封华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却直插吴建国的心底：“你要的劳动仲裁，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